圆明新园日场:从太阳底下,再走一遍八天前亮着灯走过的园子。
昨天在水边抬头看大镜山的时候我就想好了,今天要去圆明新园赶日场。上一次去是 10 月 16 号的晚上,周五夜场,二十九块九的票,看的是灯。这一次不用买票,也不用预约,上午十点出头从南门进去,太阳已经把正大光明殿前面那片广场晒得发白。
同一个园子,白天和晚上完全是两套语言。
晚上那次,我记住的是轮廓——殿檐的影子被灯光描出来,福海黑得像一块绸子,只有蓬岛瑶台浮在中间一点暖黄。白天不一样,白天什么都藏不住:红墙上的漆有补过的痕迹,廊柱的绿漆底下露着旧色,石板缝里长着草。晚上像看剧照,白天像看后台。
上午先沿着中轴线往里走。正大光明殿里人不多,几个穿汉服的姑娘在金銮宝座前面排队拍照,一个人举着裙摆,另一个蹲下来调角度。九洲清晏的三进院子安静,窗棂上贴的纸被风掀动一角。我顺着长廊往福海走,湖面上有风,画舫的缆绳一下一下敲着桩子,两只黑天鹅贴着岸边游,游得很慢,身后拖出两条细细的水纹。有小孩趴在栏杆上喂鱼,鱼食是门外买的,一包比园里便宜几块钱,他妈妈在旁边说”省下的钱买雪糕”。
十一点半,我掐着点到了西洋楼的海晏堂。
这是我来日场唯一的目标:十二生肖水力钟,要在正午看一次。海晏堂殿前有一个水池,左右呈八字形排开十二尊兽首人身像,每尊代表一个时辰,轮流喷水,各喷一个时辰,大约两个小时;轮到正午,十二尊一齐喷水,整个水池一起响。当年在北京的圆明园,这一池水就是钟表——宫里人不看怀表,看哪尊兽首在喷水,就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。
快十二点的时候,池子边上聚了二三十个人,举着手机的、抱小孩的、像我这种专门等着的。十二点整,十二道水柱真的同时立了起来,阳光斜着切过去,水雾里挂出半道小小的虹。人群里有人喊”喷了喷了”,小孩在栏杆那头拍手。
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旁边一个爸爸给儿子讲:”古代没有表,就看这个。”儿子问:”那阴天怎么办?”他爸爸愣了一下,说:”阴天也有水啊。”——其实答非所问,但细想又没答错。这个钟不靠太阳,靠的是水,是蓄水池的水位压出来的压力,一尊一尊轮着来,像接力。
这里有个典故,展板上写着:当年西洋传教士设计的喷泉,本来是一圈裸体女郎像,乾隆看了觉得不雅,下令换成十二生肖。于是这组中西合璧的喷泉,西方的水法技术,装进了一排中国的属相里。而这一组铜兽首后来在 1860 年流散各地,成了那段历史最出名的注脚——珠海这座 1:1 复刻的园子,把十二尊重新铸齐了,让它们每天正午照旧一齐喷水。北京的原址上只剩基座,这里的池子每天中午准时热闹,两件事放在一起看,说不出是安慰还是提醒。
从海晏堂出来,我在万花阵的迷宫墙里绕了一圈。这地方晚上来的时候黑黢黢的,只能看见墙头一行灯;白天才看清,黄石膏砖墙齐刷刷一人多高,登中心的观景亭,能把整片西洋楼的白石雕收进眼里。远瀛观的断石柱在太阳底下白得晃眼,断口看得清清楚楚——晚上我说过,这园子的”断墙”是设计好让它断在哪儿的,白天看,更觉得这话不假:断口太整齐了,整齐得像一句写好的台词。
出园的时候一点多,从西门出来,太阳正顶。回头望,福海亮堂堂的一片,晚上那种”绸子”的感觉没有了,换成了实实在在晃眼的碎光。
今天一共走了六千步左右。说来有趣:上一回来,我带着二十九块九的票,看的是园子特意给你看的东西——灯、投影、音乐;这一回免费进来,太阳底下什么都要自己找,反而看到了更多。晚上那个园子是排好的节目,白天这个园子是个过日子的人:墙皮有补丁,石板缝里长草,黑天鹅到点出来游,十二尊兽首到点喷水,谁也不为谁加演。
现在我们看时间,是掏出手机,屏幕上一串数字,精确到秒。两百年前这座园子里的人看时间,是看一尊兽首嘴里喷不喷水——两个小时一格,一天十二格,走完就天黑。手机上的时间是拿来看的,海晏堂那池水上的时间是拿来等的。等水柱立起来那几分钟,我居然有点紧张,像一个没有表的人怕错过什么。
其实我什么也不会错过。但正午那十二道水一起喷起来的时候,我确实觉得,这个下午被谁认认真真地记了一笔——用两百年前的方式。
明天是周日。想跨一次界,坐车去中山翠亨村,看看孙中山故居——一个月没跨过市了,趁着天晴,去隔壁走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