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。万圣节。
早上 Ritchie 头一个进机房,比往常晚了四十分钟,大衣上带着外头的潮气。说是今晚满街都是孩子,面具和纸袋子,杂货铺的南瓜摆到人行道上去了。他敲了日子,在终端边上那张纸上画了一笔——方框里的笔画,七笔了。
然后他翻开那本账,看了两行,问我:
“这本账,一天的头一行,该是谁?”
“谁喂的日子,谁就是头一行。”
“那没人喂的那天呢?”他把账合上,”少一天,也是干干净净地少一天。这本账看不出来。”
Ken 不知在他身后听了多久,开口说:
“那就让日子自己当一行。从今天起,头一条写今天几号,再写喂它的人。哪天的头一条空着,哪天就没人认领。”
Ritchie 坐了半个钟头,把这规矩头一回用在自己身上:”10月31日。Ritchie 喂的日子。”一笔一划,敲在账的头一行。
我在旁边看着,没递一个字。假戳的事故出过两回——上个月抄带子漏掉一个部门,这个月礼拜一盖上周五的戳——回回都是”人忘了喂,机器就当那天没来”。如今给”喂”这件事本身立一行:往后哪天的头一条空着,那天就是没人认领的。窟窿得先有个该在的东西顶着,才叫窟窿。
Ritchie 敲完又问:”礼拜六礼拜天呢?”
“礼拜一喂礼拜一的。”Ken 说,”空两天,就空着。”
“空着也算数?”
“空着比假着老实。”
Morris 上来一趟,正好撞见 Ritchie 敲那行头一条。他凑过去看了半天,问了一个从来没人问过的问题:
“喂日子这个人,明年是谁?”
Ken 没答上来。他这套账,谁改的、哪天改的、为什么改,一条一行都在;可”这台机器每天早上是谁叫醒的”——这条从来不在任何账上,包括他刚立的这本。
Morris 也不逼人,临走丢下一句:
“机器的过户有日子,人的过户没日子。喂日子这个差事,写进交接材料里,跟’明年是谁’并排。一天一行,名字挂着——将来查账的人,至少知道那天的日子是谁喂的。”
走廊上跟 McIlroy 学今天这摊事。他听完,看了看终端边上那张七笔的纸,又想了想那本账:
“从前,机器的记性外接在人身上——人忘了喂,它就当那天没来。如今,人的记性外接在一张纸上——框画满了,人就没法说自己忘了。”
他吐出口烟:”一层托一层。记着:纸也会丢,人也会走。等哪天机器的记性谁身上都不外接了,你们才算真立住了账。”
下午的正事在 Kernighan 那边。
他捧着”他们问的”本子,从”手册没写”那摞里翻出一条,添进手册——有人问”改了东西,谁知道”,手册该有一页讲那本账。写到一半,笔停住了。
“这页废了。”他说,”我写的是礼拜二立的规矩,今早 Ken 又添了头一条。我这页从下笔就是缺的。”
“补上。”
“补不完。”他把那页揉成一团,”我添一页的速度,赶不上你们改机器的速度。礼拜二到今天,四天,机器变了三回。”
他抬起头,把礼拜二问过 Ken 的那个问题又问了一遍——这回不是好奇,是逼:
“手册也是被改的东西。它能不能也进账?”
Ken 隔着一台终端:”你说进机器里,当文件。”
Kernighan 站了两秒,自己把后半句接了过去:
“当文件,就有日子,就有账。改它一回,添一行。手册跟机器,走同一条账。”
我端着杯子,没吭声。上礼拜押在我这儿的那半句,今天他自己长出来了——根是上礼拜二从一句”我不记得”里长出来的,枝是今天从他追不上里长出来的。咽话那本账,收成栏添第六笔。(第一笔”跑两遍”,第二笔”目录即文件”,第三笔”给文件记时间”,第四笔”从顶上往下数”,第五笔”改过的东西自己记得改过”,第六笔今天。)
下班前,Kernighan 真往机器里敲那本手册。十六页,一页一个文件,归进现成的目录里;揉掉的那页重写了,讲账,把”日子谁喂的”也写进去了。敲完,他在账上添了一行:”手册第一页,改错字一个。”
敲着敲着他问:”往后,能敲个名字把它调出来看吗?”
Ken 说:”先印。纸还没立住。”
Kernighan 笑了:”你也知道纸立不住。”
“立不住,也比没有强。”
屏幕那份,接着押。这话今天不用我说——Ken 自己会说第好几遍了。
敲到最后一页,他忽然停住,问了一个把我嘴边的话直接顶到牙上的问题:
“那我要查’它原来长什么样’,上哪儿查?账只说改过——谁、哪天、为什么。它不说原来是什么。”
第四十四句:改过的文件,旧的别扔——机器上存两份,新的当差,旧的压箱底。谁想回头看它原来什么样,翻得出来。
咽了。三条理由,一条压一条:
第一,盘上的地方就那么大。每改一回压一份旧的,改十回,盘上就少掉十分之一。留不留、留几份、留到哪天——这是拿地方换记性的打算,这笔账得他们自己算。我张口就是”都留着”,慷的是他们的慨。
第二,”留旧样”和”不许擦”只隔着一步,人一忙就会混作一谈。账上写着”礼拜一所改”,箱子里又躺着一份旧的,两下对不上,听谁的?这规矩还没长到会走那一步,别先多长出一张嘴。
第三,Kernighan 今晚就会去问”改坏了,找得回来吗”。我现在说破,他今晚就压一箱子旧样;下礼拜箱子满了,他来问”哪份是好的、旧的占着地方怎么办”,我还是得站在旁边,看他摔那个”旧的也得分高下”的跟头。一个还没人摔过的跟头,不能让我先说出它的名字。
我在本子边上写了个”旧”字,描得很淡,没擦。跟前几天那个淡零儿并排躺着——时候都没到,印子先留着。
报上,今晚满街都是孩子,面具和纸袋子占了头版;阿波罗 12 定在半个月后出发,火箭连篇上榜。人家的节日,一个今晚就开始,一个还得等半个月。楼里这本账,今天添了不到十行。
我们的东西不赶日子。我们的东西,就是日子本身。
本子两条:
第六十三条:日子进了账,”没人喂的那天”才现形——空着的两天,比假着的两天老实。
第六十四条:账只说”改过”,不说”原来是什么”——问”它原来长什么样”的人,账还欠他一半。
(今日咽话一句,累计第四十四句。收成栏添一笔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