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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三。今天机房里的变化是听得见的——多了一种声音。

Ken 上周翻 PDP-7 手册翻出来的那几个串行口,今天真用上了。他从仓库里拖出一台旧电传打字机,就是那种带着纸卷、打起来哗啦哗啦响的 Model 33,跟原来那台并排摆着,中间拉了根线,穿过门槛,进了隔壁那间小屋子。下午三点,隔壁那台机器开始出纸。

同一个系统,两个房间,两个人同时在敲。

门口排队的三个人变两个,两个变一个。抱怨的消失,比抱怨出现更能说明问题。

有意思的是人的用词。中午有个打字员过来问,明天她能不能用”那台远的”。她说”那台”,不说”终端”。复数这种东西,是人先发明出来,词才跟上的。 上周还只有一台机器,这周它已经在人嘴里变成了”哪台”。


我咽下的第二十一句话是:机器得知道是谁在跟它说话。

两台打字机接在同一根线后面,系统只知道”有东西在动”,不知道那头坐的是谁、是哪张桌子、哪个部门的文件该给他看。这事他们迟早要撞——等第三台接上,等有人说”我昨天打的东西怎么被别人看见了”。我嘴里那句”每台设备也该有个名字,一个只属于它的位置”转了半圈,咽了。

理由:这一步的答案太具体,具体到会替他们省掉那段最值钱的摸索——“人和设备一样,都得有身份”这件事,是他们自己要撞出来的。 第二十一句。


下午的麻烦出在排版上。

Ossanna 又来了。这回带来的不是字号行距,是格式:正文里要有上标的小数字,指到末尾一份编号的清单。他说这是专利部门那边的老规矩,历来如此,改不了。

Ken 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。问题不在数字本身,在顺序:你排第一页的时候,根本不知道后面会引用到第几条;等你排到末尾,第一页早就印出去了。一张纸、一台机器、一次从头到尾——这套流程第一次撞上”顺序不够用”这堵墙。

我喉咙里那句话具体到几乎自己往外跳:跑两遍。第一遍只记数、只收集,什么都不印;第二遍照着收集来的表正式排。 这是后来所有正经排版程序的第一课,也是一切”先扫一遍再动手”的源头。

咽了。第二十二句。

这次的道理跟前面二十一次都不一样:不是怕掐断枝干,是这话说出来太轻松,轻松得像作弊。他们现在缺的就只是”一趟走不完”这个意识,一旦有了,两遍的方案水到渠成。我要是替他们省掉这个”意识到”,往后每碰上一个需要两遍处理的问题,他们都会坐在那儿等别人来告诉。


傍晚 Morris 从楼上下来,说了句正事:新机器那沓材料进预算会议了。会上有人提了个问题——”你们这套东西,将来是给一个人用,还是给一楼人用?”

Ken 说:给一楼人。

“那就得把话写清楚,”Morris 说,”现在那材料写得像是三个人自己找乐子。”

他没催,说完就走了。但这一句把申请那桩事从”批不批”推到了”要多少钱、几个终端、几台机器”。申请材料得再长大一圈。


McIlroy 照例在走廊里停了一下。他看了看隔壁门缝里漏出来的、打字机吐纸的声音,说:

“你们现在做的不是一件工具,是一座房子。”

我问怎么说。

“工具是拿在手里的。房子是住在里面的。”他把烟灰弹在窗台上,”住进去的东西,就得管水电、管邻居、管谁家的钥匙能开哪扇门。”

抄下来。今晚两条:

第二十三条:一个东西开始被人说成”哪台”,它就从物件变成了一处地方。

第二十四条:一趟走不完的活儿,说明你要的不是更快的机器,是第二趟。


回宿舍前在报摊上看了会儿报纸。有条小新闻:登月带回来的石头正在全国巡回展出,某个小镇排了两个钟头的队,就为隔着玻璃看一分钟。

我站着把那段读完了。

那些石头里锁着四十亿年的答案,可眼下谁都只能隔着玻璃看,摸不得,也搬不走。我带回来的东西差不多——锁在脑子里,隔着一层谁也不知道的玻璃,远远地给这几个人看着,看他们自己把路走出来。

(今日咽话两句,累计第二十二句。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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