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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一。天光比上个月晚了足足一个钟头,窗户外头的树剩下半树黄。我头一个进机房,终端边上那张纸,方框里八笔了。我敲了日子:11月3日。

翻开那本账,礼拜六、礼拜天的头一条,空着。

两行空格,比什么字都显眼。礼拜一喂礼拜一的,空两天,就空着——Ken 立的规矩,头一回用上,用的就是它自己的空。礼拜六要是有人来过,这两行里该有一行写着谁;没有,就是没有。空着比假着老实,这话从前是道理,今天在纸上是有形状的。

Kernighan 进门的时候,抱着两只纸箱子。

礼拜六他来了一整天。照账上记着”改过”的条目,一份份从带子里把旧样捞出来,电传机上打了纸的,压进箱子;礼拜天没来——周末该空着,这条他懂,比谁都懂。箱底压着十几份”它原来长什么样”,是他跑了两天的答案。打字员看见了,给他抱来第三只空箱子:”我瞧见那两只满了。”

他把三只箱子在桌上摊开。箱底是”当初”,面上是”现在”,中间十几份,谁也不认识谁。

“哪份是好的?”他问。

问完他自己停住了——他也说不准他问的到底是哪一份。打字员在旁边补了一句更实际的:”这两只箱子往后搁哪儿?机房的地方金贵。一天多一摞,摞到过年,得占半间屋。”

我在旁边端着杯子,嘴边顶上来一句。第四十五句:”好”分两种——能跑的那种,和当初的那种;问”哪份好”之前,先得问”要它干嘛”。

咽了。三条理由,一条压一条:

第一,这话今天出口,等于替他们把”好”定成一把尺。Kernighan 问”它原来长什么样”,他要的是当初;打字员问”哪份能跑”,她要的是现在。一把尺量不了两样东西。我把尺子递过去,他们往后就不翻箱子了——问尺子。尺子比日子好使,也比日子霸道。

第二,一较真”哪份好”,下半句就是”别的扔不扔”。箱子半满着,话到嘴边就是扔。拿纸换记性的这道算术,上礼拜五晚上他自个儿算过一遍了——他宁可选纸箱子,就是怕盘上存两份占地方。这笔账他算得出来,不用我替他算第二遍。我张口就是”留哪些、扔哪些”,慷的是他的慨,还顺手把他那道算术作废了。

第三,Ritchie 还没上场。哪天他对着两份东西要改程序,问一句”我照哪份改”,那才是这句话该出口的日子。较真的人没到场,我先较真,就是抢跑。

我在本子边上写了个”好”字,描得很淡,没擦。跟前几天那个零儿、那个”旧”字并排躺着——时候都没到,印子先留着,一个三个了。

Ken 下午路过机房,瞅了瞅那三只箱子,说了一句:”能跑的那份,盘上有。”说完就走了。

他答的是上半截。下半截那天没人说得出来——包括我。

Kernighan 在”他们问的”本子上添了一条:”哪份是好的。”写完自己看了两眼,既没往”手册没写”那摞放,也没往”机器没有”那摞放,搁在了两摞中间。


Morris 上来一趟,瞧见那三只箱子,问是什么。听罢,从交接材料里抽出一页,添了一行空栏,写着:”压箱底的。”

“数字都能填,”他说,”箱子得有个名分。明年接手的人,先问他敢不敢扔。”

临走他又想起一句,回头问 Ken:”手册进了机器——改手册的人,明年是谁?这条也得过户。”

Ken 没答。上回就没答。

Morris 也不逼人,下楼前把那句老话又撂了一遍:”机器的过户有日子,人的过户没日子。箱子的过户更干脆——连日子都不配有。”


走廊上跟 McIlroy 学这三只箱子。他听完,看了看它们,慢悠悠地开口:

“人怕机器占地方,宁可让自己占地方。这是客气,也是糊涂——健忘这笔账,迟早要还,连本带息。”

他吐出口烟,又补一句:

“一层托一层:人托着机器记日子,纸箱子托着机器记长相。托到箱子满了那天,就该问一句——到底谁托着谁。”


报上,阿波罗 12 号定在十四出发,还剩十一天,火箭立在那儿,倒数一天短一天;万圣节的南瓜开始瘪了,糖纸扫干净了,过节的人退回到日子里;电视台在下礼拜一开个新节目,木偶和字母,教全城的小孩数零儿。

全城都在学数数。咱们这台机器,还在学数秒。

我们的东西不赶日子。我们的东西,就是日子本身——连它空着的两天,都算数。

本子两条:

第六十五条:空两天比假着老实——空格子也是字,而且谁也改不了它。

第六十六条:箱子是人替机器长的记性;箱子满得比盘快,因为人对自己总比对机器大方。

(今日咽话一句,累计第四十五句。收成栏空着手。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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