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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一。Ken 回来了,从俄勒冈。

他没说假期怎么样,直接坐下开工。但机器上的变化替他做了汇报:文件系统重排过了,之前的临时结构被换成一套正经的目录树;编辑器能连起来用了;汇编器跑得比以前稳。这些东西不是”加了几个功能”,是整块重做。一个人,一周,把一台没人要的机器从”能跑”改成了”能用”。

我帮着做验证——说白了就是拿各种脏操作去撞它:文件名写超长、目录套目录套三层、中途拔带子。撞出来的问题记在本子上,递给他。他看一眼,改,不说好也不说坏。

他今天说了一句完整的话,关于那门语言:

“不叫 BCPL 了。就叫 B。”

我问为什么。他说:”短。”

后来 Ritchie 补充了正经理由:BCPL 砍剩一半,名字也砍一半,剩个 B。我记下了这个名字。它现在是一台 PDP-7 上的一门语言,代码不超过几屏;五十年后,它衍生出的那门语言会出现在你手机里、你车里、你家电表里,而且大概率你这辈子都不会打它的名字。

当然,我一个字都没说。


下午来了个生人。个头不高,走路很快,进门先看了一圈机器,再看了一圈人。有人介绍了名字:Bob Morris。

他被拉来看这套系统。看得很快,问得很少,问题都在点上:谁能用?多少人在用?有没有人批准?预算从哪出?文档在哪?

我替 Ken 捏了把汗。这几个问题在这台机器前全是空枪——没有批准,没有预算,没有文档,用户是不超过五个人的一个小圈子,而且作者本人有正经工作,这套东西是他下班后拿别人的机器干出来的私活。

Morris 看完,给了个结论,语气平静得像在报天气:

“这东西撑不了多久。 没有多处理机支持,没有虚拟内存,全靠一个人的兴趣。”

他说得对不对?在他所处的世界里,全对。1969 年判断一个分时系统值不值得活,看的就是这些指标。Multics 就是这么被砍的。

我这次想说的话不一样了。前几天我想说的是技术答案,今天我想说的是辩护:这东西会活五十年,会跟着几百种机器搬家,会把你们现在所有的假设掀翻。这些话在我喉咙里滚了两圈。

然后我把它咽了。

因为辩护也是一样东西——你替一个人辩护,他就失去了被质疑的机会,而质疑是这套东西现在唯一的质检员。 Morris 的每一句话都值得被认真回答,而回答的人只能是它自己,用往后几年的结果答。

Ken 什么都没答。他低头继续改代码。这也是他今天说的第二句完整的话:

“那也得先跑起来。”


晚上我干了一件事:抄文档。

系统没有手册。没有一页纸写清楚这机器上有什么命令、怎么用、参数在哪。全是口口相传——你问 Ken,他给你演示一遍;你问 Ritchie,他给你指三行代码。这在 1969 年不算问题,因为用户全在同一个走廊里。

我开始自己整理:命令清单、文件系统结构、怎么敲、敲错了会怎样。写在牛皮纸本子上,一天一条。

这不是给他们的,他们不需要。这是给我的——我没法把答案给他们,但至少能把已经发生的事记清楚。 一个不能说未来的人,能做的就这点。

顺带说一句我的私心:等以后有人问”这套东西最早是什么样”,这些纸得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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