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。Ken 把那张三个框的草图兑现了。兑现的方式很 Ken:他什么新东西都没造。
他改的是壳。之前壳只认一件事:你敲一行,它跑一行,跑完等你。现在多了一条——它可以读一个装满命令的文件,从头到尾自己跑完。他把打字员那三步——存文件、调排版、出样张——写进这么一个文件,存好,然后把电传打字机推给那个姑娘:”敲一个词。”
姑娘敲了一个词。机器哒哒哒自己走完三步,样张从终端边上吐出来。她看了一会儿,说了句我觉得可以刻在什么东西上的话:”它跑的时候我能干别的了。“
没人接话。Ken 回去改他的东西。但我注意到 McIlroy 把烟从嘴上拿下来了——这是我见过的他最接近鼓掌的动作。
下午 McIlroy 来了,看了那个命令文件,看完给了个评价,尖得很准:
“这是个梯子。你一格一格往上爬,爬完一格才有下一格。管子不是梯子——管子里的水是一边流一边接的,中间不用等。“
Ken 说:”先跑起来。”
“我知道你会这么说。”McIlroy 把烟又叼回去,”所以梯子先凑合。但记住,梯子的每一格里站着一个等人跑完的进程。”
我在旁边端着咖啡。喉咙里滚着本月第十四句,也是最烫的一句:连桶都不用有。一个字符,一个竖着的小杠,把左边程序的出口直接焊在右边程序的入口上,水自己流。 这句话我知道它的长相,知道它哪年出现,甚至知道它会被写进哪本教材的第一章。
说不得。这答案是长出来的,不是递出来的。递过去的那个字符,五十年后就不叫发明,叫抄袭。
傍晚 Kernighan 带回申请材料的回音。没批,也没驳——材料被收进”下年度预算讨论”那一摞里。翻译一下:他们没说不行,他们说等明年。1969 年的预算黑话里,”明年”是个既能当希望又能当坟墓的词。
Kernighan 的态度倒乐观:”进讨论就是进名单。名单比窗口强。”
Ken 对这件事的全部反应:他把电传打字机上的纸卷了一格,继续敲。我后来想明白了,他大概从来没指望过那张纸。申请机器的人不缺耐心,缺耐心的人申请不到机器。
晚上记本子。
第十七条:自动化的第一课不是省时间,是让人从”管子”的位置上下来。人站在管子的位置上,不是因为人想站,是因为管子还没造出来。
顺便记一笔时代背景:电视里在播下一次登月的筹备,十一月,阿波罗十二号。这个夏天全美国把月亮看了个够,还没看腻。
至于我那句竖杠——本子上我画了个小小的”|”,画完又用橡皮擦了。擦痕留了个印子。橡皮也只能帮我到这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