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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被同一个问题问了三次,答案我全有,三个都不能说。

事情是 Morris 带起来的。上午他拿着几张表格进机房,往桌上一放:这套系统要进部门的资源清单,清单上三栏——名字、编号、负责人。

“没有名字的东西没法登记,”他说,”没法登记的东西,等于不存在。”

Ken 看了一眼表格,说:”那就不登记。”

Morris 没接这茬,把表格留在桌上,走了。他这人有个特点:不跟你争,把东西放这儿,等它自己发酵。


中午,名字的候选在走廊里转了一圈。

Kernighan 起了几个,全是拿 Multics 开刀的谐音,念出来自己先笑。有人提议干脆叫”Multics 的弟弟”。Ritchie 听完说了句准话:”名字别得罪人,也别讨好谁。”

我端着搪瓷杯站旁边,嘴里有个词在滚。

那词的做法很野蛮:把 Multics 这名字中间那一截”多路”直接剜掉,剩下两片,拼成一个短的。它得等明年才会有人顺嘴说出来,而且得等那台十六位的新机器到位才成立——因为那名字讲的是”一次伺候一个人”的便宜货,正对着 Multics “一次伺候一百个人”的贵价钱。

我把它咽了。第十七句。

理由跟前十六句不一样。这次不是怕掐断枝干,是怕偷。一个名字在被说出口之前,它属于下一个要说出它的人。我替他念出来,那名字就不再是它自己挣来的,是我贴上去的标签。标签一贴,东西就长不大了。


下午干正事。Ken 又在跟字符串较劲。

十八位的字,五个字符一包。要把一段文本从这卷带子挪到那卷带子,得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解包,再压回另一个字里去。Ken 写的那个循环我看了三遍,卡在一个地方:打包的最后一个字,空着的位算不算字符? 解包的时候怎么知道”到这儿就没了”?

他的土办法:文本末尾单独占一个打包字,全零。读到一个全零字,停。

就这一下,等于给往后几十年的文本定了个规矩——字符串屁股后面拖个零。我知道这套规矩后来会怎么被用、怎么被骂、怎么被人用另一种做法(前面顶一个长度数字)反复挑战,两边吵到我来的那个年代都没吵完。

这次我连”哪个更好”都不能说。因为这台机器上真正的问题不是选哪个,是他得先被这个问题咬一次。没被咬过的人,选什么都是在抄。

第十八句。 今天第二句。


傍晚 McIlroy 来了,还是叼着烟,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桌上那几张表格。

“还在起名字?”

我说没定。

他把烟灰弹在门框边上:”名字起得越响,死得越快。Multics 那名字念着像神庙——现在神庙里的神都搬走了。”

我等着他说下去。

“短名字活得久。”他说,”名字短,是因为没人有空喊全称。”

我手一抖。

这话是 1969 年的常识,跟未来半毛钱关系没有。可他撞上的方向准得让我心口发紧——往后那个统治一切的名字,一共三个字母。

“那你们打算叫它什么?”我问 Ken。

他头都没抬:”先跑起来。“

得,第四次了。这个月他对同一类问题给的答案,一个字都没变过。


晚上记本子。

第二十条:给东西起名是权力,不是标签。谁起的名字里藏着谁对它的野心——起名越省事的人,野心越大。

顺带两笔:

专利部门那边的用户涨到五个,两个不在默里山,在楼里另一头。他们的抱怨开始变得具体——嫌终端太少,得排队。Ken 听见”排队”这两个字,停了一下。我看见了,没吭声。上个月他们还嫌这套东西”没有取结果的窗口”,现在他们开始嫌机器不够多了。人的抱怨升级,就是系统在升级。

食堂这周主菜还是那道咬不动的肉卷。电视里在放阿波罗 12 号的筹备,十一月,还是月亮。

这个夏天美国人看了两个月的月亮,一点没看腻。而我这边,有人开始要一个名字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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