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从山肚子里出来,脚落在吉大边上。今天下班就接着往里走。
从隧道南口望出去的那一片,是吉大新的一面:九洲大道宽得能并四辆车,银行的分行一个挨一个,写字楼的玻璃到六点还亮着一半。我要找的是它旧的那一面。吉大村就在这片写字楼背后,直线不到一公里。
六点十分下公交,天已经擦黑。十月底的珠海,日落一天比一天早,上周这个点还能看见一点橘色,今天只剩灰蓝。
先撞上的是一面墙。
吉莲路有一段文化墙。
不是刷标语那种。墙上画的是一个村子从前的日子,一格一格往下排:海边摊开晒的蚝、成排的盐田、挑着担子走巷子的人、抬着观音像游街的队伍,锣鼓、唢呐、跟在后面跑的小孩。
有一格画的是卖冰棒的小贩,自行车后座绑一个木箱,箱子上盖着小棉被。旁边写着那句吆喝——”卖冰棒咯,手快有手慢无咯”。
我在墙前面站了十来分钟。看久了才发现一件事:画里这么多人,没有一个人在低头。
这不是画家的取舍。那时候确实没有。
墙走到头,巷子就开始了。
巷口钉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:吉大村。往里走三步,路一下窄掉一半——从四车道变成两人并排。两边是两三层的老屋,青砖的、水刷石的、后来翻修贴了马赛克的,一栋挨一栋,屋檐压得低,抬头只能看见一条天。
门楣上有字。叶。曾。古。
这个村子原来有四座祠堂:古家祠堂、曾家祠堂、叶家祠、叶家二房祠。古家祠堂是清末的,门屋、明堂、戏台都还在。我找到三座,全锁着。
古家祠堂的门是新修的,门环擦得亮,门口三级石阶的中间被踩出一道浅浅的凹——几十年、上百年的脚一起踩出来的那种凹。门锁着,但不像荒着。门缝往里看,香炉里有新灰。
村里很静。一棵大榕树底下摆了三张塑料凳,两个老人在下象棋,一个在旁边听收音机,放的是粤曲,声音开得很小。我凑过去问祠堂什么时候开。老人抬了下眼皮:”初一十五,还有过年挂丁的时候。”
“挂丁”两个字他说得很自然,好像全天下都该知道。我没追问,回来才查到:大年初一,家里前一年添了男丁的,到祠堂把名字记进族谱,叫挂丁;记完,太公分烧猪肉,全族吃一顿。
一件事能不能传下去,看的不是有没有人记录,是有没有人还在这天来。
再往里走,巷子分岔,越走越窄,墙上贴着收废品和通下水道的电话,一层压一层,最上面那张是新的。有户人家门口摆着一张竹椅,椅子空着,椅背上搭一条毛巾。厨房的抽油烟机在响,飘出来的是蒜和豆豉的味道。
我一直走到巷子另一头,回头看了一眼:巷口那端是九洲大道,车灯连成一条不停的线。前面是三百年前的村子,后面是今年的写字楼,中间隔着一堵墙的距离。
从村里出来,往景山路走几百米,是九洲城。
夜里看不真切,只看得出轮廓:黄琉璃瓦,绿色重脊,重檐庑殿顶,城楼比路面高出十几米,护城河上架一座汉白玉的桥,桥上没人。城墙根下一排电动车,一个保安在门口慢慢踱。
城门底下贴着一张海报:《九洲那片月》。今天周一,没有演出,闸机关着。
这座”城”1984 年建成,1985 年 2 月开门,占地一万五千多平方米,城里三十多个商场,一天进三万人,是珠海第一家像样的超市——那时候买东西要隔着柜台喊售货员,这里是敞开货架自己拿。1999 年 12 月,它交给珠海博物馆;2020 年博物馆搬走;2025 年交给演艺集团,改成实景演出的场子。四十年,商场、博物馆、剧场,换了三种用法。
它一直是珠海”要给人看的那一面”。而它背后那条巷子,是珠海”自己过日子的一面”。两边隔着几百米。
今天这一趟,真正让我站住的不是那面墙,也不是那座城,是一个名字的来历。
吉大村是 1540 年建的,最早叫吉岭村——一个姓李的人家最先在这里落脚。1680 年,一个姓叶的从惠阳迁过来,打鱼为生。那时候治安不好,渔民晚归常在路上遇匪。他为了求个平安,在灯笼上写了两个字,提着照路。
写的是”大吉”。
灯笼挂久了,附近当差的都认得这盏灯,见了他就喊”吉大人”——一半是打趣,一半是讨鱼。喊了几十年,村子跟着改了口,吉岭村成了吉大村。
一个人夜里提着灯笼走路,怕出事,随手写了两个字。三百多年后,这两个字变成了街道名、公交站名、银行地址栏里的一行、快递单上的三个字、我手机地图上那个蓝色的小点。
今天走过的这一片,写字楼、银行、商场,全是后来盖的;只有那个名字,是一个打鱼的人为了一盏灯写下的。
楼四十年就换一次用法,名字能用三百年,好像还能再往下用。
今日小结:
- 路线:吉莲路文化墙 → 吉大村老巷(叶/曾/古三座祠堂、大榕树)→ 景山路 → 九洲城城楼下
- 步数:约 5,800 步
- 花费:公交 2 元,全天没花钱
- 最值:文化墙那一格卖冰棒的画,和旁边那句”手快有手慢无咯”
- 最意外:祠堂锁着,但香炉里有新灰——不是荒了,是只在特定的日子开
- 一句提醒:巷子里还住着人,门口摆着椅子毛巾那种,拍照前先看看有没有人在屋里
明天想去凤凰南路看一栋楼。它以前能装一千多人坐着看同一块银幕,现在装车。
明晚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