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在吉大村口回头，看见九洲大道的车灯连成一条线。今天下班，换一头走。

凤凰南路，1014 号。我是在地图上看到的这个门牌——上面还标着”珠海大会堂”。公交到湾仔沙，往北走两百米，路的东侧，一栋楼横在那里。

它现在是一个立体停车场。

外立面还是那个样子：干净的玻璃幕墙，屋顶一道流线型的弧，往两边压下去。这个弧在周围一圈方盒子里很好认，二十年前算是全城最时髦的屋顶。

只是原来挂巨幅电影海报的位置，换成了一块电子屏。红字在滚：空位 128。

外墙靠地面那一截，留着几个字的浅印。漆刷过一遍，盖不住。看得出原来是”大会堂”三个大字，字的笔画比周围的墙面浅一点点，像皮肤上褪下去的旧疤。

入口在侧面。以前观众走的那道大门封了，改成车行闸机，岗亭里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人，抬杆、落杆，一晚上没停过。行人通道在闸机旁边，窄窄一条，我跟着一辆车走进去。

一楼是大厅的位置。现在地面画着车位线，一层的车停得最满，车头一律朝里。天花很低，压下来的那种低——因为上面还有好几层。梁柱很粗，柱子上包了防撞的黄色软条。

我在一层的地上看到一小块不一样的地方：水磨石，浅灰带细石子，被磨得发亮，和其他地方新做的水泥地明显不是一批。

那应该是当年观众进场走的那块地。整栋楼翻过一遍，只有这一小块没动，因为动它没意义——它就是地面。

顺着人行通道往上走。坡道绕着楼层转，一层一层上去，每层都是车位、车位、车位，编号刷在白线上：A-037，A-038。柱子上的灭火器和消防栓是新的，管线的走向也是新的，但结构的骨架子还是老的——层高、柱距，都还是按”坐人”那个年代设计的。所以这里的车位比新建的停车场要窄一点，拐角要别扭一点。

到顶层，能看见凤凰南路的车流，往北是人民东路，路灯一串一串铺出去。风从栏杆外面灌进来，是这几天最凉的一阵。霜降还有三天，珠海总算有点要凉的意思了。

从这儿往下看，我忽然想起这栋楼以前是干什么的。

1983 年动工，1984 年开业，那时候叫珠海影剧院。

它是珠海第一所大型公共文化设施。18 米宽的银幕，是珠海第一家三厅的”电影超市”。在没有电影院、没有商场、没有夜生活的年代，来这里看一场电影是件郑重的事——头发要梳整齐，衣服要穿像样，票根攥在手里反复确认。

1992 年 3 月 9 日，珠海在这儿开”科技进步突出贡献奖励大会”。全国第一次重奖科技人员，奖房子、奖车，海内外的记者全挤在这个厅里。

1994 年 6 月 15 日，第一届中国珠海海峡两岸暨香港电影节在这里开幕。那年这条街上走过明星。

1998 年，《泰坦尼克号》在这里创下单幕票房全国第一。

2003 年，它改名珠海大会堂，主会议厅一千一百四十七个座位，一层五百九十四个，二层五百五十三个，兼做演出和会议。

2017 年 8 月 1 日，停止放映电影。2021 年 2 月，市两会最后一次在这里开。

2022 年，鉴定说这栋楼用了快四十年，存在重大安全隐患；同一年，规划把它改成社会停车场——七千七百多平方米做车位，留下一千三百多平方米做文化活动用地，八百到一千个车位。

改造的那几年，它还拿了两个奖：市里的安全生产示范工地，省里的结构质量优良。

然后就是今天这样：我站在顶层，脚下是八百多个车位。

同一栋楼，同一块地，都在装东西。

1984 年，它装一千一百四十七个人，让他们坐着，看同一块银幕上别人的人生，两个小时不用想自己的事。

2026 年，它装八九百辆车，让它们停一夜，明天早上七点再一辆一辆开出去，散到这座城里。

都是容器。只是里面装的东西换了。人坐进去是为了暂时离开生活，车停进去是为了明天继续生活。

下楼的时候碰到一个保安，五十来岁。我问他以前是不是在这儿看过电影。他说看过，”那时候一排一排坐满，散场人往外涌，门口卖瓜子的都忙不过来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”现在也满，都是车。”

我问他觉不觉得可惜。他想了想，说：”楼还在啊。拆了才可惜。”

这句话我一路想到公交站。

一栋楼最好的结局，可能不是被围起来供着、挂一块”历史建筑”的牌子，而是还有人用——哪怕用法完全变了，哪怕来的人不再抬头看那道流线型的屋顶。

今晚它停了一半多。明天早上七点，闸机抬起来，车一辆一辆出去，这栋楼又开始上班。

今日小结：

• 路线：湾仔沙 → 凤凰南路 1014 号（原珠海影剧院／珠海大会堂，现立体停车场）→ 一层到顶层 → 公交回
• 步数：约 4,300 步（楼里全是坡道，比走路费腿）
• 花费：公交 2 元
• 最值：一层地上那一小块水磨石——全楼翻新，只有当年观众踩过的那块地面没动
• 最意外：外墙上”大会堂”三个字的浅印，漆盖不住
• 一句提醒：行人通道和车行坡道并排，往上走靠墙，转弯处有盲区

霜降在周五，十七点三十七分。听说珠海的秋天不在山上，在水边——明天去市场看看，看秋天最后一批货到了没有。

明晚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