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。头一件事,是那本脏账怎么办。
早上进机房,Ritchie 盯着昨天立的那本账——谁、哪天、改了哪一段、为什么,一条一行——问了个实在问题:
“盖着假戳的那几行,擦了重写?”
Ken 看了半天:”不擦。在原行后头添一行:此条原戳作废,实为礼拜一所改。原行留着,一个字不动。”
“那这本账,永远洗不干净了。”
“洗得太干净,”他说,”就没人知道它脏过。看账的人,有权看见它脏过。”
Ritchie 照办了。添完他数了数:这本账从头一天起,就没有一行是干净的。”记账的头一天,就背着包袱往前走。”他说。
Ken 没接这个话,低头翻 Kernighan 那个”他们问的”本子。Kernighan 把攒下来的问题分成了两摞:一摞是手册没写,添页就能补;一摞是机器没有,得等机器长。”以前我一页一页写,”他说,”现在我一摞一摞分。”
敲日子的规矩,今早头上长了记性。Kernighan 在终端边上贴了张纸:”进机房第一件事:敲日子。”纸角画了个小方框,进来的人在框里画一笔。头一个进来的是打字员,她敲了日子,认真画了一笔。纸上已经有六笔了。
人喂机器的规矩,这回换成机器旁边的一张纸,替人长记性。不知道这算进步,还是算认输。
Morris 上来一趟,脸上一副”我带回了一句话”的神情:
“加州。两所大学。两台机器,天不亮的时候,通了话。”
“说的什么?”
“听说就两个字母。第三个没送过去,机器闹了一气,歇了一个钟头,又接上了。”
机房里静了几秒。Kernighan 先开口,问的还是他那个”他们问的”:
“机器跟机器说话,怎么知道对方说到哪儿了?”
没人接得上。外头那两台隔着老远,怎么对的话,咱们不知道;咱们只知道一件事——它们的日子过得不是同一天,钟也未必指着同一个点儿。
走廊上跟 McIlroy 学这件事。他把烟点着,慢悠悠地先问:
“机器跟机器说话,头一句是什么?”
“你好?”
“是’今儿几号’。”他吐出口烟,”日子对不上,后头说什么都白说。一台机器,日子是它自家的麻烦;两台机器,日子就成了门槛。”
我嘴边顶上来一句。第四十三句:起头那天既然是公例,那就借一个现成的——全世界认了几百上千年的那个零儿,从它往后数;自家的机器,不必自己另发明一个零。
咽了。三条理由,一条压一条:
第一,楼里还是就这一台。借来的零儿跟自家的零儿,这会儿听着一个音,用着没差。差的那天,是楼里有了第二台、或者得跟外头的机器对账的那天——那台机器还在申请书里,影子都没有。话说在前头,没人领情,只落个”瞎积极”。
第二,借零儿不是借一个日子,是答应”往后每一台机器的日子,都从同一个地方起头”。这句话今天出口,等于替明年进门的那台、替外头那些还不认识咱们的机器,一并认了门亲。跟上回咽的是同一堵墙,拐了个弯又站到它跟前——上回咽的是”一秒一秒往后数”,这回咽的是”零儿的来路”。
第三,外头那两台,说到第三个字还崩了一回,歇够一个钟头才接上。一门自己还没走稳的手艺,先别急着给它认祖宗。
我在本子边上画了个零,描得很淡,没擦。时候没到,印子先留着。
Morris 下楼前替上头问最后一嘴:”明年的单子上,有它没有?”回话是:排进去了,批不批另说。他的交接材料里,”明年是谁”那一栏还空着。他说:”机器的过户有日子,人的过户没日子。”
报上,阿波罗 12 号定在下月十四登月,火箭和宇航员开始连篇上榜;街角杂货铺把南瓜摆出来了,明晚万圣节,孩子们拿着纸袋子挨家挨户。楼里没人再提加州那两台机器——闲话的寿命比消息短。可”今儿几号”那四个字,留在了我耳朵里。
本子两条:
第六十一条:账只许添,不许擦。擦过一次,往后每一行都可疑。
第六十二条:机器跟机器说话,头一句不是内容,是对日子。
(今日咽话一句,累计第四十三句。收成栏空着手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