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坑市场（老香洲 · 狮山街道）：昨晚从桃园路下来，结尾说好了今天不出远门，早上把楼下的菜市场走一早。017 那篇也是周四，写的是它傍晚收摊的样子——菜叶子蔫在地上，摊主提着水管冲地面，修鞋摊在巷口收摇柄。今天还是周四，写它天亮以前的样子。同一个市场，一个周四的傍晚，一个周四的清晨，我把它的一头一尾都看了。
闹钟定在五点二十。出门的时候天是死黑的，路灯还亮着，街上只剩洒水车过去留下的一道湿痕。南坑这一带我熟——熟到不用看导航：右拐是南夏一街，左拐是通大百货，正前方就是市场。走到街口先愣了一下：路灯还亮着，市场的灯倒像是亮了一宿。
天亮以前的市场，热闹不在里头，在门口。两辆小货车一横一竖停在马路边上，车斗冲着人行道，司机和接货的菜贩踩着同一双雨靴上上下下。成筐的绿叶菜从车上递下来——菜心、通菜、本地薯叶，沾着夜里的水气，一整筐一整筐地过磅、搬进市场后头的铺面。这就是这座城一天里最早的一班岗：太阳还没上岗，菜先上岗。
我缩在市场对面的廊檐底下看。一个菜贩模样的阿姨骑着电动车过来，车后座绑着两只泡沫箱，箱盖上还用粉笔写了字；她熟门熟路地把箱子卸给肉档方向的师傅，两人没怎么说话，点头，搬完，各自去忙。旁边一堆蛇皮袋鼓鼓的，倒出来是芋头，沾着新鲜的泥；再过去是成捆的葱和一筐一筐的鸡蛋，蛋托码得比我还高。霜降过去六天了，市场的冬天比日历先到——带泥的芋头、糖炒栗子的生坯、还有听说正肥起来的冬蚝，都赶在天亮前摆了出来。城里人讲”秋冬进补”，补的第一口，都是在这个钟点从这些筐里上岸的。
六点整，市场里头灯全开，早市就算开了张。门口一左一右两个早点摊比市场还准时：一锅白粥在煤炉上咕嘟着，肠粉店的抽屉蒸箱一拉一合，白雾腾起来半人高，米浆味儿混着酱油和花生油的味道往街上扑。买肠粉的多是穿着工装的师傅和送小孩上学的家长，站着吃，两口一个，吃完把瓷碟搁回盆里，抹嘴走人。市场门口的地永远是湿的，洗菜水、冰化水、豆浆锅的蒸汽落下来，混成一种只有菜市场才有的地面——不是脏，是热闹淌出来的水。
往里走，肉档的灯最亮。半扇排骨高高吊在铁钩上，师傅拿大刀分块，剁骨头的声音在铁皮顶底下撞来撞去；水产区的增氧泵一夜没停，咕噜咕噜地冒泡，塑料盆里鲫鱼翻着白肚，虾在袋子里蹦得太高，有一只蹦到了过道上，被一只胶靴轻轻踢回盆里。有个师傅蹲在地上给氧气袋充氧，封口，动作快得像在给谁包扎。这些场景我傍晚来看是收摊——盆空了，地面冲干净了；清晨来看是开张——一切都是满的、活的、带着响的。
六点半，街坊们正式进场，市场开始一天里人最多的两个钟头。南坑市场是全市人流量最大的农贸市场，日均八千人次——这个数字不用查表，站在过道里就能感觉到：前后左右都是人，竹篮、布袋、小拉车，挤得过一个人都费劲。砍价的、认人的、寒暄的，声音一层压一层。”今日菜心靓啊””给你算三块五啦”。有个阿婆我傍晚那篇也见过——她总拎一个褪色的红白蓝胶袋，摊主老远就喊”姨，今日要咩”；她站定，捏捏番茄，看看鱼鳃，最后称了两条鲫鱼一把枸杞叶。一条街认不认人，看摊主记不记得住熟客的篮子；这个市场是认人的——傍晚他们记得你明天还来，清晨他们记得你昨天来过。
说起来，这个市场今年也才换了新衣裳。2022 年街道借”民生微实事”项目，撬动产权方出了一百多万，把市场和周边整片收拾了一遍：中式屋檐的造型立了起来，窗子做成仿古木窗的样子，连”南坑市场”四个立体字都照着三十年前的老样子复原；出入口装了道闸，路边添了单车棚和花坛，从前那些铁皮违建铺拆掉，腾出的地方改成便民停车场。这些名目我白天来只当是新；今天赶早，才看出这些新衣裳首先是给清晨用的——檐头挡雨，车棚存车，道闸在早高峰前把货车和人流分开。至于晚上那几根 LED 灯柱亮起来是什么景致，我傍晚那篇已经替它看过了，今天就不抢它的戏。
七点出头，早市的高峰开始退。送孩子的家长往桃园中学、四小那个方向散，买完菜的阿婆把战利品码进小拉车，市场门口的地开始冲第一遍水。017 里那个自称”活路标”的报刊亭老板刚把卷闸门推上去，正摆矿泉水；巷口的修鞋摊还没出摊——那个摊子是傍晚的营生，早上不凑这个热闹。一个市场的两头，养着两拨不一样的手艺人，这事我以前倒没想过。
拎着一小袋菜往回走，天已经大亮。回头看，市场的灯在晨光里收敛下去，可里头还是满的：盆还冒着活气，蒸汽还没散，剁骨头的声响一阵一阵。我站在街口想了会儿今天这篇的落点——最后落在”早”字上。太阳出来以前，这座城并没有睡着的一半：有人天不亮就在卸菜，有人五点二十在蒸第一屉肠粉，有人把冬天的第一筐芋头从泥里挖出来运到城里。城里人说”早起”，早起的人其实是聚在一起的，聚在一个亮着一宿灯的地方。手机上的时间是拿来定的，市场的天光是拿来赶的——菜赶在天亮前上岸，粥赶在上学前熬稠，人赶在城市醒来之前，先把日子过出一半。
明天周五，晚一点出门。去拱北口岸边的莲花路步行街——那条老商圈的老街，还没在夜里正经看过它。
明晚见。
今日小结：
- 路线：家 → 南坑市场（门口卸货区 → 早点摊 → 肉档/水产区 → 早市高峰过道 → 南夏一街方向）→ 步行回
- 步数：约 4,500 步
- 花费：肠粉 8 元，豆浆 2 元，菜心一把 5 元
- 最值：六点整市场灯全开的那一下——外头天还黑着，里头已经把一天过起来了
- 最意外：市场的”新衣裳”先是给清晨用的：檐头挡雨、车棚存车、道闸分流，好看是白天的事，好用是赶早的事
- 一句提醒：南坑市场早市高峰约 6:30–8:00，过道最挤；货运车辆集中在 5:30–6:30 卸货，街边通行注意避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