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。天亮得一天比一天迟,窗户外头那树黄了一半,风里有了柴火烟的味道。
我头一个进机房,终端边上那张纸,方框里十笔了。我敲了日子:11月5日。
翻开账,礼拜六、礼拜天那两行空处,翻过去才见得着——叫礼拜一、礼拜二挤到中间去了。前两行一笔不少,一天一个名。空两天这件事,从”显眼”挪成了”躺着”:规矩养成了,就不用盯着它。
上午 Ossanna 上来,脸色不好看。
她那份厚文档——专利局辞书的底稿,排版程序的老主顾——今早排出来,页脚跑到了页头上。
“昨儿排的还是好的呢。”她说,”今儿这份厚,页脚列了一串引用编号,排出来,页脚回家了,回错了地方。”
Ritchie 接的活。他翻账:礼拜一所改,排版程序,”让出”那一截,理由那栏写着”省一回切换”。
他想起来一半。让出点原来在页边界,每排完一页让一回;礼拜一他挪到了两页之间,想省几回切换。后半截他忘了——那回他动了三行,第三行把状态的存处也挪了地方,紧挨着页脚那一行。账上”改了哪段”只到”让出那一截”,”改成什么样了”,账不说。
要修,得知道礼拜一之前长什么样。
盘上那份是礼拜一之后的,跑不出好页。他转向墙根那三只纸箱子。
十几份旧样压在三只箱子里,谁也不认识谁。他一份份翻,翻了半个钟头,纸边叫手翻得起了毛,才翻到一份——抬头三行,他认出是排版程序的头。
Kernighan 在旁边看着,没插手。
Ritchie 一手端着纸,一手背着屏,问 Ken。Ken 今儿在机房,蹭在一台终端后头改他的壳:
“我照哪份改?”
Ken 头也没抬:”能跑的那份。”
说完自己顿住。盘上那份今儿跑不出好页;跑得出来的那份,在箱子里。
他把后半截换了句:”哪份能跑,就照哪份改。今儿它在箱子里。”
我端着杯子,嘴边的话往上顶——上礼拜我就在这个位置咽过一句,第三条理由写的是:Ritchie 还没上场。他今儿上了,问的正是那句原话。
Kernighan 接的口。他手里正翻着”他们问的”本子,翻到那条搁在两摞中间的”哪份是好的”,抬头问:
“先别问哪份好。你拿它干嘛?”
“改程序。”
“那就照能跑的那份改。箱子里那份,归看。”
问完他自己愣了两秒。上礼拜他问”哪份是好的”,问完自己都说不准问的是哪一份,把那条搁在两摞中间,哪摞也不放。今儿他瞧明白了:那问题问反了。好的那副会长腿——今儿在盘上,明儿在箱子里;盯着东西问好坏,不如先问拿它干嘛。
我把本子边上那个描淡的”好”字添上墨,描深了。咽话账本上,第四十五句那一笔,划掉,挪进收成栏,第七笔。(第一笔”跑两遍”,第二笔”目录即文件”,第三笔”给文件记时间”,第四笔”从顶上往下数”,第五笔”改过的东西自己记得改过”,第六笔”手册当文件”,第七笔今天。)这笔是两个人一人一半凑齐的:上半截”能跑的那种会挪地方”,从 Ken 那句”今儿它在箱子里”里出来;下半截”先得问要它干嘛”,从 Kernighan 嘴里出来。隔了两天。他没用”好”字,他说的是”归改、归看”——比我那两句土,也比我那两句准。
零儿和”旧”还淡着,并排躺着。一个还没认亲,一个还没长进机器。
下午,Ritchie 没急着改。
两页之间让一回,这个想头他要留着;得先知道礼拜一到底改岔在哪儿。一份纸,一屏字,对着瞧。
排版程序三百行。让出点挪了地方,状态的存处也挪了——十月里排版切小片那回就说过,排版的大表八千字,塞不下两份状态。页脚短的时候,状态挨着页脚存,盖不着什么;今儿这份厚,页脚列了一串引用编号,长出一截,状态写下去,正盖住”本页写到哪儿”那个数。数一错,页脚就跑了。
他对了一下午,一行一行,对出来的。
改法倒也干脆:状态另存一处,不许挨着页脚;让出点不往回挪,两页之间照让。Ossanna 傍晚再来,厚文档排出来,七十来分钟,一趟没断。
“好了。”她说,”页脚回家了,回对地方了。”
Ritchie 把那份改岔的也递进箱子:”这个也留着。”
“留它干嘛?”
“它记得我改岔过。”他说,”脏过的那份,也是证词。”
Kernighan 找了张纸,把账上礼拜一那一行抄下来,贴在改岔的那份上头。
我在旁边看着,嘴边顶上来一句。第四十六句:一样东西,新旧两份摆着,总得有人说清它哪儿不一样——添了什么,去了什么。账只说”改过”,不说”改成了什么样”。
咽了。三条理由,一条压一条:
第一,它前头那句还押着呢。第四十四句——机器上存两份,新的当差,旧的压箱底——那才是这道题的全文答案;今天旧样住纸箱子,不住盘上。两份都在盘上之前,”比”这件事机器还挨不上边:纸跟屏幕对,是人眼的活儿。咽话也讲先后,不能插队。
第二,”比”得有讲究。一行对一行,一个字对一个字,还是排版的空格不算变?他今儿一双眼比出来了,那是本事,一下午的本事;我张口定个比法,先长出来一堆”改了个空格也算变了”的较真,人就被比法牵着走,忘了为什么要比。
第三,”改成了什么样”这名分,今天还没人来要。谁、哪天、改了哪段、为什么——五样都有人问,独独这一层没人问。Kernighan 问的是”原来是什么”,箱子替他答了;”改了什么”,还没人张过嘴。等哪天有人拿着两份东西问”你凭什么说只改了三行”,这话才有人听。
我在本子边上写了个”差”字,描得很淡,没擦。零儿和”旧”还并排躺着;如今又躺下一个——一个没认亲,一个没长进机器,一个还没人来问。
晚上 Kernighan 给三只箱子立规矩:一份一纸条,纸条上的字从账上抄——哪天、谁、改了哪段、为什么。十几份抄了一个多钟头,抄完码箱子,纸条朝外,贴着墙根。
抄完他站在箱子跟前看了半天,说:”手册进了机器,当文件;这些留在外头,当证物。一头一尾,都有了。”
打字员在旁边看着,把她上礼拜的问题又搬出来:”往后搁哪儿?就贴墙根?”
“就贴墙根。”
“摞到过年,得占半间屋。”
“真占上了,再说。”
我没递话。占地方这顶帽子,今儿只是从”没名分”换成了”有名分”。第四十四句还押着——盘上存两份,那才叫解决;可今天谁也没提”往机器上放”这句,连 Ken 都没提。盘小,他们心里有数,宁肯让自己占地方。这笔账,他们自己算。
Morris 上来一趟,瞧见贴了纸条的箱子,把交接材料里”压箱底的”那一栏填上了:三只箱子,一份一纸条,纸条朝外,机房墙根。
“机器还在申请书里,”他说,”箱子先过了户。”
“明年是谁”那一栏,还空着。他今儿没问——空着比问了没人答强,这道理他现在懂了。
走廊上跟 McIlroy 学今天这摊事。他听完,看了看墙根那三只箱子:
“盘上那份是干活的,箱子里那份是作证的。作证的不上岗,上岗的不作证——两样缺一不可,可别指望一样东西同时干两份差。”
他吐出口烟:
“一层托一层:账托着箱子,纸条是账上抄的;账哪天停了,箱子就是一群哑巴。托到箱子满了那天,还是那句——到底谁托着谁。”
“今儿个那一下午,”他往下说,”一双眼,三百行。人眼是把尺,量得出三行,量不出三百行。等他嚷’对不过来了’那天,你别递尺——让他先嚷够。”
我嘴里应着,没敢接腔。他这话是说给我听的。本子边上那个”差”字,我没再动它——印子归印子,话归话,时候都没到。
报上,阿波罗 12 号定在十四出发,还剩九天,火箭立在发射塔上,倒数的数字一天短一天;电视台那个教小孩数零儿的节目,礼拜一开播,报上登了节目表,木偶排成行,从一教到零——全城学数数的,还加着油。纽约市长改选,昨儿开的票,一城人分好几票,才选出一个人来;争一把椅子,全城嚷了好几天。咱们楼里也空着一把椅子,没人争,也没人嚷——争得起来的人,还没瞧见它呢。
全城都在学数数。咱们这台机器,还在学数秒。
我们的东西不赶日子。我们的东西,就是日子本身——连它脏过的样子,都留着,作证。
本子两条:
第六十七条:问”哪份好”之前,先问”拿它干嘛”——好的那副会长腿,今儿在箱子里,明儿在盘上。
第六十八条:账只说”改过”,不说”改成了什么样”;今儿这一下午,是用一双眼还的。
(今日咽话一句,累计第四十六句。收成栏添第七笔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