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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五。园区的树黄了一半,机房那扇窗从留缝改成关死,屋里多出一股暖气片的铁锈味。纸带不软了,读带机反而响得清脆。

上午的麻烦是”搬家”引起的。

Ken 两周前开的那条”从一个固定的地方往下数”的路,三天里被用户自己加长了两截:专利部门底下分了”报告”和”信函”,再各分一层人名。名字连成一串,敲出来确实谁念谁找到——这是好事。坏事是有人把整串名字写死在命令文件里。

今天早上,一个打字员把自己那间屋改了名——她说自己写错了三个月,改回来而已。她自己的东西一样没丢。可隔壁那位写死了整条路的命令文件,从那一刻起全废:机器认路不认人,路上一格改了名,整条路断在半空。

她站在那儿看了半天报错,说了一句我听着挺重的话:”我又没动他的东西。“

对。她动的是自己的屋。她动的是别人的路。


Ken 的处置非常 Ken:不许搬了。

准确说是一条禁令——一个目录下面只要还有东西指着它,就不许改名、不许挪窝,机器当场回绝。理由他没解释,我猜得出来:一个名字被写进了别人的纸里,它就不再只属于它自己。

土得没法再土,可管用。这两天再没人能靠改个名字把别人的活儿弄死。

我喉咙里那句话排到了队首。第三十三句:真要搬家,得让东西有个”第二个名字”——一个名字指着东西,另一个名字指着名字;动的只是前一个,后一个不动,所有人的纸都不用改。

这东西我太熟了,往后你在任何系统里见到那种”指过去”的名字,都是这句的后代。咽了。理由跟前面几次都不同:他们现在缺的不是搬家的办法,是”搬不动也是一条规矩“这个常识。先学会不许搬,将来才分得清什么时候该搬、搬一次要付什么账。我现在递过去,他们捡到的是一把万能钥匙,学不到”锁”这件东西的存在。

顺带记一笔小事:那个层级记号,今天在打字员手里定型成一根斜杠。Ken 挑它,八成就是因为它在键盘上现成、谁都不用低头找。一个往后要统治所有机器的符号,就这么被顺手定了,屋里没一个人觉得这是个决定。


中午,树顶那一格第一次被人拿来吵。

两个部门都嫌自己的目录离顶太远——路一长,一次多敲好几个字符,一天敲几百次,谁都受不了。他们吵的是同一个问题:凭什么是它排在前面。

有人问 Ken,为什么只能有一个顶,能不能有几个顶各管一片。

Ken 说:”一个顶好数。”

我端着搪瓷杯站在门边。上个月我在本子上写过一句——”树顶那一格得有个主人,而且这个人得能改所有别的格”。今天它冒出来了,就在这场争论的正中央,只是没有一个人往那儿看。

Morris 从楼上下来,听了个尾巴,问了个更准的:“那顶归谁管?”

Ken 没答。

我也没答。我不能替他们先认下那把椅子。那把椅子往后要吵很多年——谁坐、凭什么坐、坐上去了还能不能被人请下来。它现在连个形状都没有,我一开口,等于抢先摆了一把谁都还没想清楚要不要的椅子。

第三十四句。 咽了。


下午去看那台老电传打字机。纸卷换了新的,滚轴上的旧印子还在,一圈一圈。

傍晚 Kernighan 把手册前几页送到楼另一头,让一个完全不懂这套东西的人试读——他管这叫”找人拆台”。那人读到第三页,抬头问:这东西叫什么?我写文件的时候得填个名。

Kernighan 说:待定。

那人说:那我先写”那台机器上的系统”。

Kernighan 回来把这句学给 Ken 听。Ken 没什么反应,只是把手册第一页翻过去压在底下,纸角翘着——那个装着名字的空方框还在,今天只是被人从外面问了一遍。

被外人问,跟被自己人问不是一回事。上个月 Morris 要名字,那是账目问题。今天一个不认识这套系统的人要名字,那是——它得先有一个能被别人叫出口的东西,才能进别人的句子。


回宿舍路上买报纸。体育版铺天盖地:明天,世界大赛开打,大都会队碰巴尔的摩。街上已经有车在按喇叭,比赛还没开始。

按喇叭的人喊的那个名字,七年前就起好了。

而这边——我数了数,机房里这套东西到今天已经长出目录、权限、路径、一层套一层的树,还有”不许搬”这样谁也说不清来路的规矩。一样都不缺,就缺一个能被人喊出口的称呼。

本子今天两条:

第四十三条:一个名字被别人的纸写进去,它就不再只属于它自己——想搬它,得先问问那些纸。

第四十四条:技术上的”凭什么”,最后都会变成”谁说了算”;而此刻的答案,是一个还没有名字的位置。

(今日咽话两句,累计第三十四句。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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