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。昨天在楼下那条巷子里待了一晚,今天出了趟门——说远也不远,坐 25 路往九洲大道西边去,七八站在兰埔下,走三分钟就是圆明新园的南门。
这地方我路过过无数次,从来没进去过。一直以为是个正经收门票的大景区,直到前天看开放时间才知道,日场进园是不要钱的,也不用预约。
园子是照着北京圆明园的盛期样子复刻的,一比一还原了十几处核心景观,分三大块:中间一条中轴线是皇家宫殿,往东是江南那一套水榭园林,往西是西洋楼那片白石头。只有夜场要单独买票——平日开到五点半,周五、周六和节假日才延到晚上九点。所以一整个礼拜里,今天是唯一能看到夜场的日子。六点二十到南门,天还亮着,进去,二十九块九。
顺着中轴线先走正大光明殿。殿比想象中小,可进去一抬头还是被压住了:金漆的宝座摆在正中间,两边的柱子从头到脚一根红到底,屋顶的彩画得仰着头看才能看全。殿里没什么人,一个清洁工在角落拖地,拖把的水印在光里亮了一下就干了。穿汉服的姑娘在拱门口摆姿势,摄影师喊”下巴再抬一点”——那声音在空殿里荡了两下才散。
往北是九洲清晏,三进院子,说是当年帝后住的地方。墙上挂着八旗的甲胄,玻璃柜里摆着珐琅碗、鼻烟壶、梳妆的铜镜,灯的色温压得很低,东西看着都有点旧气。有个爸爸抱着一岁的孩子,一柜一柜地念名字,孩子不认得,只管拍玻璃。
再往前,园子忽然就开了——福海。
这一片水面比我想的大得多,抬头对面是蓬岛瑶台,一层层殿宇浸在暗下来的水里,倒影被晚风搓得碎碎的,一会儿拼起来,一会儿又散。湖边柳条垂到水面上,两只黑天鹅贴着岸慢慢游,伸着脖子在草里啄,岸边有人蹲着看,看了很久也没起身。远处一只画舫亮着灯往湖心去,桨声是一下一下的,很慢。我在栏杆边站着,看着天色从灰蓝变成深蓝,完全没注意到什么时候,园里的灯就都开了。
回头看牌子,说七点整全园景观灯点亮。也就是说,我站在这儿的这一会儿,正好是天黑得最快的那一段——从能看见远处的屋脊,到只看得见轮廓,再到轮廓上渐渐浮起一层暖黄的边。
灯是七点亮的,人是这时候多起来的。
西洋楼在西边,是整座园子里最不像中国的一部分。远瀛观那些白色的石雕柱、断掉的拱门,就是从课本里那张照片搬出来的样子——大水法、残柱、卷草纹的柱头,全是复制品,但用的手法很老实:不去把断的地方补齐,就让它们断着。石头的缝里长了藤,藤是真的,石头是新的。旁边是海晏堂,那排十二生肖的兽首人力钟也在,一圈兽首,白天中午会一起喷水报时,这会儿只有灯。灯光从下往上打,兽首的影子投在白墙上,一排十二个,拉得长长的,围栏外面站满了举手机的人。
再过去是万花阵,一座用矮墙砌的迷宫,看着不高,走进去才知道要拐十几道弯。前面一对母女在里头绕,孩子每次都以为自己到了,喊一声”到啦”,然后是”又是这儿”,再来一遍笑声。我跟着走出来,回头在观景台上站了会儿——全园的灯都在脚底下了,一条中轴从南到北串起来,两边对称,规规矩矩,跟白天看的是两个地方。
出西门,广场上那片殿墙上正在放灯光投影,一段一段地讲园子的旧事,人围了一圈,不用买票。旁边剧场里演《梦回圆明园》,另外买票,我没进——今晚想站着看,不想坐着。
快九点往回走,坐上车的时候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白天出门还是短袖,园子里站久了才知道,风已经真的凉了。车过一个红绿灯,窗外板樟山黑黢黢的一条,压在城的边上;牌子上写着森林公园,几百级台阶,山顶能同时看见珠海和澳门。刚才在园里看的是别人的园子,那座山是本地自己的。
回头想今晚这事儿,其实挺怪的:我花钱进来的,是一座不存在的园子。原来那座在北京,烧剩下的只有几块石头;眼前这九洲清晏、这远瀛观、这十二个兽首,都是照着图纸和照片重新长出来的,砖是新的,石头是新的,连”断墙”都是设计好让它断在哪儿的。它是个副本,是个很讲究的复制品。
可是风是真的,湖是真的,柳条垂到水里是真的,那两只黑天鹅是真的,蹲在岸边看了半小时的人是真人,母女俩在迷宫里绕了四圈的笑声也是真的。园子可以是复刻的,今晚这两个小时不是。
今日小结:
- 路线:25 路 → 兰埔 → 圆明新园南门 → 正大光明殿 → 九洲清晏 → 福海(蓬岛瑶台)→ 西洋楼(远瀛观 / 海晏堂十二生肖 / 万花阵)→ 西门广场灯光投影 → 出园
- 步数:约 6,700 步(园子比看着大,绕湖一圈就不少)
- 花费:夜场票 29.9 元 + 公交来回 4 元 = 33.9 元
- 最值:七点整那一下——站湖边把”天一点一点黑下去”和”灯一点一点亮起来”看完整了,这两件事居然能连在一起看
- 最意外:园子里的断墙是设计好让它断的。知道是复刻的、知道这墙是故意留残的,反而心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仿的那种”残缺”,跟真的残缺不一样,但你站在那儿还是会安静一会儿
明天周六。旁边就是板樟山森林公园(兰埔路 4 号),今晚在车上看见的那条黑影——明天白天去爬。听说山顶能一眼看见珠海和澳门两座城,去看看能望多远。
明晚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