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是重阳。按老规矩，这天该往高处走。我没上去——昨天刚从 1999 级台阶上下来，膝盖还记着账。今天反着来，往山肚子里走。

九点四十到柠溪。迎宾北路东侧，人行道边上有个不太像入口的入口：一截铁栏杆，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，坡道往下斜。往下走二十来米，声音就变了——车流声退到背后，前面是一个很低的、一直响着的嗡嗡声。

洞口比想象中宽敞。抬头一看，天是蓝的。

顶上那片蓝天白云，是画上去的。

不是那种廉价的蓝。颜色调得很准，白云一层压一层，边缘虚掉了，往远处还有一点极淡的灰——像早上九点多的天。每隔五十米，天上会多出几只飞鸟、一两个热气球、偶尔一架飞机，都是喷绘的，姿态各不一样。走了一段我才发现自己在数：这是第四个热气球，颜色和前三个不同。

真的天今天其实是灰的。出门时云压得很低，风也乱。可这一公里里面，天气是定好的，不会变。

路面分成两半。右边是红色的沥青，非机动车道，四米五宽；左边是花岗岩铺的人行道，三米五，比车道高出大约四十公分，像一条特别长的月台。一辆共享单车从右边刷地过去，轮胎声在洞里被放大，走出去很远还能听见回响。

两边的墙是真石漆，米白色，很干净。灯每五米一盏，两排，一盏接一盏往深处排，排到后来就并成两条线，收在看不见的尽头。墙上嵌着电子灯箱和显示屏，每隔一段一个，亮着，画面在换。

走了大概五六分钟，前面忽然有墙在动。

中段那五十米，是投影段。

两侧墙面上同时铺开巨幕，一边二十台投影机，两边一共四十台。先是水，水母一群一群往上飘，然后是鱼群横着穿过去，接着画面换成城市：日月贝、港珠澳大桥、情侣路的灯。音乐很轻，压在通风声底下，得停下来才听得出是什么曲子。

有个小孩伸手去摸墙上的鱼，手贴上去，鱼从他手背上穿过去。他妈妈在后面举着手机拍，说”再摸一次”。我站在那儿看了两遍循环。明知道是投的，还是会站着看完——大概因为墙在动这件事，在一公里直筒子里太稀罕了。

再往前，墙面安静下来，恢复成米白。头顶的天还是蓝的。

走累了有地方坐。每隔两百米一个休憩站，一共六个，长条的扶椅，旁边摆着绿植和垃圾桶。我在第三个站上坐了一会儿。

从这儿看人挺有意思。一个中年男人在跑步，来回跑，跑过去一趟又跑回来——这大概是全珠海最合适跑步的地方：没有坡，没有太阳，没有红绿灯，风是恒定的。一对老夫妻慢慢走，男的把长柄伞倒过来当拐杖。两个年轻人骑着共享单车，一边骑一边举着手机拍，说话声在洞里荡开。还有个穿反光背心的保洁员，推着车从人行道上过去，不紧不慢。

洞顶每隔十五米有一个通风口，风从上面压下来，风速五六米每秒，不冷不热，一直在。衣服不飘，头发会动一点。人走在里面不出汗，也不觉得闷。

这一公里，是珠海唯一一段只有走路声的路。没有鸟叫，没有喇叭，没有叫卖，没有人喊你。你听见的全是自己的鞋底、别人的车轮、还有那个一直在的嗡嗡声。

南口的光是从一个亮点慢慢变成一片白墙的。走出来那一下，热气扑上来，声音也回来了——车、人、空调外机、远处的施工。回头看洞口，里面还是那个蓝，安安静静。

出口在兰埔这一侧。旁边有一条三百米左右的阶梯步道，能接上板樟山公园的步道。今天台阶上人不少，扶老携幼的，重阳该有的样子。我站在底下看了一会儿，没上去。

北口到南口，1235 米。走完用了十七分钟，比标注的十五分钟多一点，因为在中段站住了。

这一公里多，没有门牌，没有店，没有岔路，没有红绿灯，也没有任何一个需要你决定的地方。你只能往前走，走到底就是另一个区。城市里这样的地方不多——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在找路、认路、选路，站在路口算哪边近。这一段不用算。

出来的时候，天是灰的，风是乱的，面前的路口通向四个方向。我站了两秒，选了往吉大的那边。

今日小结：

• 路线：柠溪（迎宾北路东侧北口）→ 慢行隧道 1235 米（顶面 3D 蓝天白云 / 中段 50 米双巨幕投影 / 六个休憩站）→ 南口（兰埔侧）→ 南口阶梯步道口远看板樟山公园 → 公交回
• 步数：约 5,200 步（全程平地，走完腿一点不酸，倒是耳朵先累）
• 花费：公交来回 4 元，隧道免费，全天开放
• 最值：中段那五十米。两边各二十台投影同时铺开，水母从墙上飘过去，小孩伸手去摸，鱼从他手背上穿过
• 最意外：全程没有天气。顶上那片天是喷的，云不会动，也不会下雨；风是机器吹的，一直是那个温度。出了洞口，灰天和热气一下全回来了
• 一句提醒：人行道比车道高四十公分，靠左走；骑车的人在右边，速度不慢，别在中间站着拍照

明天上班。下班后在吉大那边接着走——今天从山肚子里出来，正好落在吉大边上，还没认真走过。

明晚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