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。早上 Ken 说了三个字:”我不记得。”
Kernighan 捧着那个”他们问的”本子来的,念了一条谁也接不上去的问题:
“礼拜一机器上’列文件’变了,我照着手册敲的不灵了——它原来长什么样?”
问的人不是抬杠。有个命令文件是照着老行为写的,礼拜一之后不对了,用的人想找回去的路。
Ken 被问住了。他翻机器——机器只会新行为,旧的没给它留地方;他翻自己的记忆——只记得”改过一点”;手册上倒写着老行为,可手册印出来那天,事情还没发生。
他站了大概一分钟,说:”我不记得。”
我端着杯子没出声。这个人记得住几千行汇编里的每一行,记不住自己上礼拜动过哪一下。人对自己动过的手,最没有账。
下午他没干别的,先给机器立账。
“让机器自己记,”他说,”谁,哪天,改了哪一段,为什么。一条一行,往一个文件里添。”
Ritchie 问:”谁来记?”
“头几条我敲。”他说,”往后让它自己长。”
我在旁边听着,一个字没递。上礼拜咽下去的那句,我说的是手册;他从”我不记得”里长出来的,是手册底下那层——改过的东西,自己记得改过。 咽话那本账,收成栏添第五笔。(第一笔”跑两遍”,第二笔”目录即文件”,第三笔”给文件记时间”,第四笔”从顶上往下数”,第五笔今天。)这一笔我没贴一张纸,没递一句话,它自己从 Ken 的忘性里长了出来。
Kernighan 在旁边问:”那手册呢?手册也是被改的东西。”
Ken 说:”是。可手册不在机器里。”
下半句我没接。根他自个儿撞出来了,枝还押在我这儿——根没长稳以前,枝不急。
账记到中午,头一条就撞了墙:日子从哪儿来。
机器上的”今天”,是每天头一个进机房的人用手敲进去的。这规矩从九月就有,一直没人当它是个规矩。昨早没人敲,于是礼拜一一天改的东西,全盖着上周五的戳。
Ken 翻着那几条账,脸色不太好看:”日子是人喂的。人忘了喂,它就当那天没来。”
这话我熟。上个月抄带子漏掉一个部门,根子也在这儿:日子撒了谎,比没有日子更坏——没有日子顶多少抄一份,假日子让人以为抄全了。
Ritchie 把今天的日子敲了进去。已经写下的那几行,戳是假的。假的戳要不要改、怎么改,没人提——这本账的头一页,从第一条起就是脏的。
McIlroy 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,把烟点着:
“手记的账,迟早变成没人记的账。你们这台机器的记性,眼下是外接的,接在人身上。”
他吐了口烟:”人给自己记账,是知道自己会忘;给机器记账,是知道管它的人会换。动没动过,嘴说了不算,得有个本子说了算。”
下午打字员来验收”按日子排”。Ritchie 给”列文件”添了一条:改过的排前头,同一天的按盖的戳排。她挺满意,临走又问了一句:
“同一天的呢?早上改的,下午改的,哪个算新?”
机器答不上来。它只认得”天”,不认得”点”——墙上的挂钟有针,机器看不见它。
我嘴边顶上来一句。第四十二句:从某一个大家伙儿都认下的日子起头,一秒一秒往后数——数到的那一下,就是”现在”;日子、钟点,全从这一个数里切出来。
咽了。三条理由,一条压一条:
第一,这台机器身上没有钟。数秒得先有心跳;心跳还没有,先数起来的是假秒。
第二,起头那一天是公例,公例得有两个以上的人认才算数。如今全楼就这一台,爱从哪天起头都行;我张口定一个,是替将来进这栋楼的每一台机器白认一个零。
第三,那个数从今年数到明年,这台机器一个字十八位,从零数到顶是二十六万两千一百四十四秒——三天零四十九分钟。得拿一百二十个身位拼,才装得下一年。给一台按天记事的机器配一颗按秒走的心,是拿游标卡尺量棉布。
等申请书里那台进门,等楼里有了第二台得跟它对账的机器——零点儿定在哪天,才有人问,才有人听。
回宿舍路上买报。报上登了张夜景照片:发射塔上的火箭浑身点着灯,说是”彩排”——满加减速倒数,在真家伙身上真走一遍,数到点火前那一刻停住,人不上天。人家那本流程厚得能当砖头,走一遍,改一遍,改完再走。
我们的手册十五页,印在纸上。改一遍,得重新排一次版。
Morris 的交接材料里,”明年是谁”那一栏还空着。有些账,是替还没来的人记的。
本子两条:
第五十九条:人对自己动过的手最没有账——他记得住几千行汇编,记不住自己上礼拜改过哪一段。
第六十条:日子是人喂给机器的;人忘了喂,它就当那天没来。假日子比没日子更坏。
(今日咽话一句,累计第四十二句。收成栏添一笔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