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。风比上礼拜硬,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,五点钟机房就得开灯。
我进机房晚了点儿。Kernighan 已经在里头了——他头一个到,终端边上那张日子纸翻到了新行:11月10日。方框里十四笔。
他站在账跟前,眉头皱着。
“礼拜六的账上,多了一笔我没见过的事。”他把那页掉转过来给我看。
“11月8日,Ossanna,新增厚文档输出一份。”
“礼拜六,”他说,”奥萨纳。礼拜六他根本不来。”
礼拜六的账我瞧见过:除了 Kernighan 喂的那一行,底下是空的。八号那天,他和 Ritchie 对单子、数盘上的文件,都是看,没动盘。这一笔戳着八号,名儿是奥萨纳的——奥萨纳礼拜六不来,礼拜六也没人排过版。它是什么时候的事,楼里人人心里都清楚;可账上写着八号,白纸黑字。
晌午 Ossanna 来,脸涨得通红,自己先招了:他七点四十就坐下了。专利部门催一份厚文档,礼拜一上午要,他赶在打字员来之前跑一版,取了打印样就走。那会儿全楼就他一个,暖气管子还没热透。终端边上那张纸他瞧见了——纸上压着八号,他没敢动。
“我哪儿知道那张纸得先改、后使,”他说,”我当是谁改过的,就有规矩……”
我端着杯子站在后头,后背有点凉。没日子是一块空白,谁都瞧得出那儿缺东西;假日子刷成跟真日子一边儿的色,要认它,还得另搭一份记性——今儿认得出,是因为礼拜六空得干净;赶明儿礼拜六真忙起来,这一笔混在当中,鬼才分得出来。账这东西,本是为了让人不必记性;一笔假日子,就把记性请回来了。
Ken 下午才来。听完,没骂人,拿支笔在纸上画了画,改了记账的那个程序:往后每条账目前头加一个号——第几笔。号不让人敲,程序自己数:往账上添一行,数一个号。
“日子是人喂的,”他说,”数目是机器数的。人喂差一笔,机器数不差。”
那笔戳着八号的,照老规矩办:不擦,添一行——”上戳八号一笔作废,实为十号早七点四十,未及喂日。”这规矩是十月里立下的:账只许添,不许擦;看账的人,有权看见它脏过。
我又瞧见一样:日子纸还压在终端边上老地方,Ken 也没挪。这补丁补的是”数”,不是”喂”——喂日子的那张纸,照旧压在老地方,照旧靠头一个来的人记得。
我在旁边瞧着,心里记了一笔:号这个东西好,它不靠任何人记得。可它也有个说不出的孬处——它从”一”起头。”一”是哪一天,还是人喂出来的。一台机器从一开始数;要是楼里有第二台机器,它也从一开始数。两个一,碰不拢。
下午 Ritchie 接着挖上礼拜六那个问题:盘上靠 B 编的,一共几样,谁数过?
他有了法子。列文件如今能带日子排——那是打字员自己问出来的;他使壳跑了个命令文件,把全盘的东西连日子一样样往电传机上打。打了小半个钟头,纸拖了一地。上百个名字,一个不缺。
他拿着那张长单子,对那张手写的”谁靠着谁”。表上九个名字;长单子上,这个月动过的,二十几个。他一个一个地认:这个是该重编的,那个是奥萨纳的模板,那个是排版输出……认到后半截,眉头皱起来:
“全盘的东西,比表上多得多。多出来的分两类——不该重编的,和漏了的。分这个类,比写表还累。”
我瞧着一地纸,没接腔。机器如今能说清盘上有什么、每样什么时候动过——那是它自己记的,收成栏第三笔;可有一样它说不上来:这些东西里,哪些是拿 B 编出来的。盘上没有一个地方写着这件事。机器能把东西跟日子都对上,对不上”这东西是什么做的”——这一样,还得人认。人认,就会认花眼,就会漏。
认到天黑,Ritchie 把最后一名也添上了:记账的那个程序,今儿也改了,它自己也靠 B 编——跟上礼拜那条”读表程序自己”一样,先上单子,再重编。
“今儿到这儿,”他把笔一放,”明儿还有明儿的。”
Morris 傍晚来的,带着两件事。
头一件是交接材料。他如今替明年接手的人问话,一句比一句刁:”你们这套账,从哪天起的?”
楼里没人答得上来。账的头一笔,是人手喂的一个日子;哪天起开始喂的,头几笔喂得准不准,没谁知道。十月里 Ken 自己说过,这账的头一页,从第一条起就是脏的。今儿这话应到了正题上:一部没有开头的账,往后每一笔都悬着。
Ken 没言语,把账翻到第一页,看了很久。
第二件,采购有回话了。申请表上添了一问:”这台机器,往后要不要跟别的机器说话?”Morris 说,外头加州那两台大学机器通了好几回话,传闻连采购都听见了。人家问:你们这台,将来接不接那根线?
没人答。那两台这些天一回比一回通得长——人家的手艺在长;咱们这台,连自个儿今儿几号,都还得人喂。
“机器可以过户,人过不了户,”Morris 临走又是那句老话,”‘明年是谁’那一栏还空着。这账从哪天起——正好填在它前头。”
晚上我在机房磨蹭着没走。今儿的事在脑子里过:戳着八号的那一笔、机器自己数的号、拖了一地的单子、Morris 那句”从哪天起”。
嘴边顶上来一句。第四十九句:一部账要立得住,得有第零笔——在头一笔之前,先有一笔”什么都还没有”;没有这一笔,往后的每一笔,都说不清自己是不是开头。
咽了。三条理由,一条压一条:
第一,线没排到。这话跟四十二、四十三是一条线上的:先有从一个固定日子起头数秒的机器,再有一个全世界都认的零儿,才谈得上第零笔。那两颗珠子还押在我这儿——今儿这部账,连日子都是人喂的,从哪儿起头都没定;先认第零笔,等于认一座没有地基的房。
第二,空的没人要。第零笔记的不是事,是”没有事”:礼拜几、谁、什么都没发生。Morris 今儿要的是一个日子,不是一笔”空”;楼里这么多人,没谁问过”打这儿起,一手指头都没动过”。没人要的东西,我先嚷出来,那就成了句俏皮话。
第三,账的开头正脏着。这账的第一笔就是手喂的,喂准了没有,天晓得。材料正审着,钱还没批——这会儿自己捅一句”咱们的账没有开头”,明年接手的人还没来,先吓着今年批钱的人。这话,得等它该来的那天。
我在本子边上那道淡零儿跟前停了停笔。满城都在学零,我没描它。时候没到,印子先留着。
走廊上跟 McIlroy 学今天这摊事。他听完,先笑那笔假戳:
“人喂的日子,喂得再准,也是二手的。二手货有个毛病:你不知道它转了几手。”
又说那个号:
“号是机器自己数的,这好。可号不告诉你今儿几号——数目是机器的事,日子是人的事。两样都得有,一样都不够。”
最后说到 Morris 那句问话,他停了停:
“一部账要紧的不是头一笔写了什么,是头一笔前头那一笔——空的。空的没人写,所以账都没个开头。哪天你们打算给那块空的地界立一笔,这账才算立起来。”
报上,阿波罗 12 号定在礼拜五——十四——出发,还剩四天。火箭立在那儿加了燃料,机组三个人关在隔离舱里,照片一天一个头版。加州那两台大学机器,这些天又通过几回话,一回比一回多个字——外头的手艺在长,传闻也跟着长。
电视台那个教小孩数零儿的节目,今儿开播。下班的时候打字员说的:她闺女守着电视呢,木偶排成行,从一教到零。”半个钟头,”她说,”就为教那个零。”
全城都在学数数,从一教到零。咱们这台机器,今儿也学着数了——给它自己记的每一笔,都编上号。可它的号从一起头,它的零在哪儿,没人知道;它的账从哪天起,也没人知道。人家的零儿满街跑,咱们的零儿,还押在我本子边上那道淡印子里。
本子两条:
第七十三条:假日子比没日子坏——没日子是块空白,假日子刷成跟真日子一边儿的色,认它还得另搭一份记性;账要是靠记性兜底,那还要账干什么。
第七十四条:满城学数数,从一教到零;机器的号也从一数起。一部账要有开头,先得有”还没有”那一笔。
(今日咽话一句,累计第四十九句。收成栏还是七笔——今儿这点,不够抵第四十六句,也不够立”第零笔”那个名分:那条线上,四十二、四十三两颗珠子还押着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