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。周末我把自己关在宿舍,把本子从头翻了一遍。翻到第二十二句那行——”跑两遍”——旁边还留着当时划掉又描回来的印子。
三天前那句话是从 Ken 嘴里出来的。我抄下来的时候没敢多写一个字,怕一笔下去就成了我的功劳。
今天它自己长腿跑了。跑到另一个战场上去了。
上午,Ritchie 撞上了同一堵墙,只不过换了一面。
他在跟汇编器较劲。B 里写程序,你可以先写一句”跳到后面那个标签”,可机器读到这一句的时候,那个标签还在下面三百行的地方,还不存在。他跟这个问题耗了一个上午,提了两种解法:要么规定人人”用到谁先声明谁”,把责任推回给写程序的人;要么让机器一遍一遍地扫,扫到不动为止。
Ken 端着咖啡从后面过,瞟了一眼他纸上画的那些圈,说了句:“先空走一趟,把名字都记下来。”
一句话,人没停,走过去了。
Ritchie 愣了一下,把纸翻过来重画。我站在门口,搪瓷杯停在半空——这话我三天前听过,在排版那摊活儿里;今天它换了个名字叫”汇编”,换了个战场,还是同一把刀。
我喉咙里那句”你刚才用的那招,跟上礼拜那招,是同一个东西”转了半圈。
咽了。第二十四句。
理由:这两件事现在在他们眼里,还是两件互不相干的土办法。得让他们自己哪天猛地发现”原来是一回事”——那一下的贯通,是从他们身上长出来的。我要是现在说破,本来能长成一片林子的事,就缩回去变成一根劈柴。我咽下的从来不是答案,是把两条路接上的那根线。
下午那件事,是上周埋的雷响了。
上周给每台打字机编号、让人上来先报名字,解决的是”系统知道现在是谁在敲”。今天有人问了个更麻烦的问题,问的人不是 Ken,是专利部门那个打字员。
她要找自己上周排的一份稿子。文件名记不全,只记得里头有个词。她站在机器前面一个一个名字地试,试了十几分钟,像在一间没开灯的仓库里伸手摸东西——摸到算运气,摸不到也不知道那东西到底还在不在。
她问我:这机器上到底都有些什么,怎么才能看得见?
我张了张嘴。这问题太朴素了,朴素到几乎没人正经问过——因为在他们的脑子里,”机器上的东西”就等于”你记得的东西”。你记得住名字,它才在;记不住,它就跟没被存过一样。
Ken 过来看了一眼,也卡住了。系统里东西一天比一天多,可没有任何一份”总目”。他中午在那卷磁盘包里翻了半天,翻出一本笔记,把文件按部门归成几摞,一摞起一个名。
他做的第二件事更土:在每一摞里塞一张纸,纸上列着这一摞里都装了些什么。
我盯着那张纸,心里清楚他离一样东西只差半步——那张”列着自己”的纸,本身也是一个文件。 目录不是抽屉上的标签,目录就是抽屉里的一件东西,能像别的东西一样被读、被列、被改,甚至能被整个搬走。这是他们这套文件系统里最狠的一刀,刀锋现在就贴着他手上这张纸。
我那句”目录本身也可以是一个文件”,到了嘴边,咽了。第二十五句。
理由:他手里已经有那张纸了。区别只在于——他把它当成一份”记录”,还是当成一件”东西”。这个念头的拐弯,半步之遥,得他自己迈。我往前推这半步,树形结构今天就从一张草图变成一套体系,可他们连”这套体系是自己造出来的”这口滋味都尝不到。
傍晚 Morris 下楼,说的是申请材料的第三稿。
数字版交上去,过了第一关,进了采购流程。但会上有人问了一个 Ken 不爱听的问题:你们能不能保证,这套东西将来能交给别人用、能教会别人?
Ken 就回了一句:”能用的人,自己会找上来。”
Morris 没跟他抬杠,只说:”会找上来的人,得先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存在。”
说完走了。还是老样子——话放这儿,让它自己发酵。
McIlroy 在走廊尽头抽烟,看见我端着本子,招了下手。
我问他,一个东西什么时候算真长成了。
他吐了口烟:”看它离了做它的人,还能不能活。”
我说,现在这几个人天天守着它。
“守着的时候都活着。”他把烟摁灭在窗台上,”人一散还自己在转的,才算数。所以你瞧——写东西的人为什么都那么怕写说明?一写说明,就等于承认自己有一天会不在。”
抄下来。
回宿舍路上买了张报纸。体育版上在算一个数字:大都会队落后第一名还差几场。这数字一天一变,越来越小,整个纽约都盯着一个每天都在缩小的数。
我想起上礼拜 Morris 让我数的那四十三张桌子。数字这东西真怪——它冷的时候是借口,糊弄人,”潜力”两个字就把话说圆了;它热的时候是故事,一个能让人天天追着往下看的故事。
同一个东西,看你拿它当挡箭牌,还是当靶子。
本子今天两条:
第二十七条:一个招在第二个地方也用得上,它就不再是运气,是手艺。
第二十八条:一样东西找不着,不是因为你忘了它叫什么,是因为它没有一个地方安稳地待着。
(今日咽话两句,累计第二十五句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