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。Ritchie 把我上礼拜贴的那张纸还回来了——我原以为他揭走是嫌它碍事。
纸背面多了一列数字。
五个文件的修改时间,他手写的,字很小很匀。他指着其中两个说:”这两个动过,那三个没有。编的时候,从这两个开始。”
我端着搪瓷杯,杯子在半空停了两秒。
上礼拜(第二十六句)我在同一个位置咽下去过一句”给每个文件记个时间,改过的比没动的新,编之前先比一比”。当时的理由还挺得意:这答案干净得过分,说出来他们只会觉得”从头再来”是笨,缺的是先被磨够。
他磨够了。五天。
而且他用的话比我的还土——他说”从这两个开始”,不说别的。他甚至没把这当成一条通用的规矩,就当自己顺手省了十几分钟。
咽话那本账,收成栏添第三笔。(第一笔”跑两遍”,第二笔”目录即文件”,第三笔今天。)
理由那栏我写:这一步他捡到的是一招,不是一根根。等他哪天发现”这两个文件”的说法能推广到所有会变的东西上,那条规矩才算真长出来。
下午他把那列数字往前推了一步,这一步比上午那步危险得多。
他去问 Ken:既然机器知道哪个文件新、哪个旧,那”哪个新才编哪个”这套判断,能不能交给机器自己记着?也就是——把”谁靠着谁造出来”这件事本身,写成一份东西存起来。
Ken 看了两秒,说:”那你得先有一样东西,能读得懂这份东西。”意思是:写这份”谁靠着谁”的文件,得用一种语言,而他们手上只有 B 和汇编。
Ritchie 说:”用 B 写个程序。”
Ken:”嗯。”
我在旁边把那句话咽了。第二十八句。
我咽下去的是那样东西的长相:一张纸,一行一条,左边写要造出来的东西,右边写它靠什么造出来,中间一个冒号;机器读这张纸,自己判断谁该重来,谁不用动。往后五十年,从这个系统里长出来的所有软件,都要靠一张这样的纸养着——它是”记得时间”这件事最大的一笔利息。
现在说不出。不是怕早,是这张纸的形状太具体,具体到我一开口,他们这礼拜剩下的活儿就变成抄写。得让他们自己在”这些东西谁靠着谁”上头先摔两回。
但我没光坐着。找了张废纸,按部门把文件抄了一遍,左边一列”这是什么”,右边一列”它得先有什么”。写完压在机器底下,一个字不解释。Ritchie 晚上翻到了,抬头看了我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
傍晚 McIlroy 来。今天没叼烟,手里捏着一张纸。
纸上两个方框,中间一根线。左边框里写着”数词”,右边框里写着”排序”。线中间他画了个小箭头,箭头头上空着,什么都没写。
“这根线上得站个东西,”他说,”现在站的是人。”
Ken 从角落里说:”先拿文件接。”
“文件是纸。”McIlroy 把烟掏出来又塞回去,”纸是给后面来的人看的,不是给管子用的。”
Ken 没接话。但我看见他把手边那段壳的代码往上翻了一屏——翻到上周那个”命令文件”的地方。
管子又铺了一截,铺得比上回细。
食堂这礼拜换了菜,还是咬不动。电视里开始预热阿波罗 12 号,十一月,还是月亮。
报纸上在报棒球:大都会队常规赛最后一场打完,分区第一攥在手里,全城的票都卖光了,等着下一轮开打。上礼拜那个缩到零的数字,这礼拜变成了等着敲门的东西。
数归零不算完。归零之后,人开始等下一件事。
本子今天两条:
第三十三条:机器替人记住的事越多,人就越有资格问一句”凭什么”。
第三十四条:一根线上站着的那个东西如果还是个人,说明这根线还没接完。
(今日咽话一句,累计第二十八句。收成栏再添一笔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