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了。
早上进园区,风里带了凉意,门口的树开始变色。机房的窗户留了条缝,纸带机那股微酸味淡了点。这地方没有季节仪式,唯一的秋天是食堂的汤从凉的换成热的。
上午 Ritchie 把上周那张纸喂给了机器。
他用 B 写了个小程序,读那张两列表——左边”要造什么”,右边”它靠什么造出来”——吐出一串排好序的名字。头三个文件很顺。
第四个卡住了。程序不往下走,在圈里打转,他按了一下键把它停下。
原因简单得像笑话:表里有两行互相指着。A 得靠 B 造,B 又得靠 A 造。人写的时候没注意,机器照着读就出不来。
Ken 从旁边过,看了一眼那张纸:“表是人写的,人会把表写错。”
Ritchie 把纸翻过来,在角上写了半句:“机器得先自己看一眼。”
我站在门口,这次不用咽——那半句是他自己写下来的。往后这张表上会多出不少规矩:不许绕圈、谁先谁后得排成一条流水线。这些都会从”转不出来”这四个字里长出来,不是从谁的脑子里。
下午 Ken 动手了。管子那件事吵了两周,McIlroy 一直画方框画箭头,Ken 一直说”先拿文件接”。今天他不吵了,直接改壳。
改法很土:壳现在认得一行里写两条命令,中间用一个记号隔开。跑到那儿,壳自己造一个中间文件——名字是系统给的几个数字——前一条命令把结果写进去,后一条读出来,读完把那个文件擦掉。
我拿打字员上周的活儿试了一遍:数词、挑词,两条命令一行敲完,中间那口纸没人碰。跑通了。
McIlroy 下午过来,站在机器后面看我把那行又敲了一遍。
“中间那个文件在哪?”
“在盘上。”Ken 说。
“看得见吗?”
“你没让我看。”
“看不见的东西也占地方。”他把烟掏出来转了一圈,没点,”还得有人替你擦。今天你擦,明天谁擦?”
Ken 没答。他手头那段壳的代码摊着,中间那个记号的位置空着一格,像等人填字。
我喉咙里那句话滚了两圈:中间那个文件根本不用存在。两根管子直接对上,中间只站一个字符——一个竖着的小杠,水一边流一边接,谁都不用擦。 这个字符我画过一次,九月八号那张纸上,画完擦了。今天它又回到嘴边。
第二十九句。 咽了。
理由:Ken 给出的这版是能用的,是一个手艺人对”先跑起来”的兑现——等于让壳自己抹桌子。他现在缺的不是那个字符,是先被中间那个文件烦两次。烦够了,他才会自己去找一个不用擦的办法。我今天把字符递过去,往后再碰上”中间要不要落一次地”,他们都会坐那儿等别人来告诉。
散场后我在本子上又画了一道竖杠,又擦了。橡皮这次留的印子深了些。
傍晚 Kernighan 来,手里的手册从六页变成了八页。第一页的抬头还空着,他用铅笔轻轻画了个方框,框里写两个字:名字。
“这框不能一直空着,”他说,”印出去,人家问这是谁的手册,我们答’那台机器上的东西’?”
Ken 扫了一眼:“先印没有名字的那几页。”
Kernighan 把铅笔收起来,没再问。
第五次了。同一个问题,同一个答案,一个字没变。
回宿舍路上买了张报纸。一条小消息:某个州的机动车管理局把全州驾驶执照的登记搬上了机器,说按姓氏排,一天能出几千张。底下有读者来信骂,说从此以后人人只是一串号码。
我在路灯底下把那行看了两遍。
这边几个人正为”要不要有个名字”吵得没完,外头那个世界的机器,已经替几百万人编好了号。号码是给机器看的,名字是给人喊的。一件东西要被人学会用,先得有个能被人喊出口的称呼——这话我上礼拜记过。今天报纸替我把后半句补上:光有号码不够,还得有人愿意喊。
本子今天两条:
第三十五条:中间那一趟,落不落地都是成本;看不见的落地,只是把账记在别人头上。
第三十六条:凡是能被人写错的东西,早晚得让机器自己先看一遍。
(今日咽话一句,累计第二十九句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