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 Comments

昨晚从圆明新园出来,车过一个红绿灯,窗外那条黑黢黢的影子就是板樟山。当时说今天白天去爬。今天去了。

九点二十到金钟花园入口。入口真不显眼,从小区门口拐进去,铁栏杆旁边立着一块石头,刻着”板樟山森林公园”。免费,不用预约,也没人管你几点来。台阶就在石头后面,水泥的,一级一级往树里钻。

前十来分钟最难受。腿还没热,坡先给你一个下马威,背心先湿一小块,然后就一路湿到顶。台阶边缘被鞋底磨得发亮,中间比两头低一点,像被谁拿勺子挖过。走这种老台阶很有意思——你不知道多少人在这上面走过,才把它磨成这个形状。

人不少,但都是本地人的走法。一个赤脚的中年男人,鞋拎在手上,脚底板是黑的;两个阿姨倒着往上走,一边走一边说话,说这样不伤膝盖;栏杆上挂着一台小收音机,放粤曲,音量开得很小,我得贴着栏杆走过去才听清一点。还有个穿校服的小孩,被他爷爷牵着手,走二十级停一下,问”还有多少级”,爷爷说”快了快了”,说了起码六回。

半山腰有个岔口,崖壁下面围了一小圈人。走过去看,石缝里插着一根 PE 管,水从管口一线一线地淌,底下摆了一排塑料桶。排队的都自带漏斗,一个接一个,动作很熟练。有人说这水泡茶不生垢,煮粥也香。一个女人骑电动车上来的,后座用绳子绑了四个五升桶,接满了往后座一挂,掉头就下山,全程没说几句话。

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。山把雨水含在石头里,慢慢渗出来,几代人就这么接着喝。这大概是这座山上最老的一种”用法”,比台阶老,比隧道老。

再往上是几个平台,每个平台都有人停下来拉筋、压腿、扶着栏杆喘。回头看,城一格一格地掉下去:先看清楼顶的水箱和太阳能,再只看得清屋顶的颜色,最后是一整片灰白的方块,中间夹几条绿。往东能看见海的一角,颜色比天深一点。

十一点前到顶。山顶是个开阔的石头平台,海拔 274 米,不算高,但在这个位置刚好——北边是香洲,南边是拱北,中间这条山脊就是分界。

平台上立着一块碑,叫百子回归碑。走近看,是把一百个数字排成一个十阶幻方,横竖斜加起来都一样。碑文上有一句提示:中央四个数连起来读。我蹲下去,用手指一个一个划过去——1、9、9、9,再往后是 1、2、2、0。连起来是 1999·12·20。澳门回归那天。

台阶也是这个数:从山脚到这里 1999 级,路边种了 1999 棵松。为了一件事,把一整座山的坡道都编进一个年份里。这比立个牌子狠多了——牌子你可以不看,台阶你非走不可。

观景台在平台南侧,视野一下打开。往南是拱北,口岸那栋楼横在那儿;再过去就是澳门,楼群密得像撒了一把米。今天天气有点灰,远处淡成一片,只能凭轮廓认——那根细高的是旅游塔,那朵竖着的”莲花”是新葡京。中间隔着一条水,窄得不像界线。

明天才是重阳。听说山上要限流,景山道晚上六点就封,所以今天提前上来的人已经不少了:有背着手慢慢走的老两口,有拎着水和面包的一家人,还有人在平台边上打电话,说”我到了,在上面等你”。重阳这事挺有意思,一年里就这么一天,全城的人一起往高处走。

下山比上山费膝盖。上来时觉得 1999 级是个说法,下去时觉得它是真的——每一级都得用腿接住,接到后来两条腿开始发抖,只能侧着身一级一级挪。十一点半往下,上山的人才刚开始多起来,一个个脸红得像刚出锅。

回程坐车,走板樟山隧道。1210 米,一分多钟。

这条隧道 1990 年通车,当时是全国最长的城市公路隧道;在那之前,从香洲到拱北得绕山走,一座山把城分成两半。后来车多了,2020 年又挖了两条机动车隧道,还单独挖了一条慢行隧道给人走,据说中间五十来米长的墙上投着动画。山肚子里现在是四条车道、一条人行道,全是后来打的洞。

我花了两个钟头从山背上翻过来,汗把衣服湿透,腿抖着下山;车穿过去一分多钟,坐着不动就到了。同一座山,两种过法。快的那条不用出汗,什么也记不住;慢的那条记得住山有多高——274 米,1999 级,一步也不少。

今日小结:

  • 路线:金钟花园入口 → 1999 级台阶 → 半山接山泉水处 → 山顶平台(百子回归碑)→ 观景台望拱北/澳门 → 原路下山 → 板樟山隧道回程
  • 步数:约 9,800 步(上下各 1999 级台阶,膝盖最清楚)
  • 花费:公交来回 4 元,公园免费
  • 最值:山顶那块碑。一百个数字排成方阵,中间四个连起来读,是 1999·12·20;而脚下的台阶数、路边的松树数,也全是 1999
  • 最意外:半山崖壁渗水,一根 PE 管插在石缝里,接水的人自带漏斗排队,说这水泡茶不生垢

明天重阳,山上肯定挤。我不跟人抢山顶了——山肚子里那条慢行隧道还没走过,明天从香洲这头走进去,一直走到吉大那头,看看五十米投影长什么样。

明晚见。

发表回复

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 * 标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