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。上午十点,走廊里的消息比机器跑得快。
从西边开会回来的人带话:加州两所学校的机器前天夜里接上了,一条租来的线,隔着整个美国西部,传到一半断了。
Ken 从终端后面抬头,只问一句:”传的什么字?”
“没人说清。两个字母,第三个没过去。”
他嗯了一声,低头继续敲。
我指甲掐着掌心。那两个字母我知道;第三个没过去的我也知道——不是线不好,是对面那台机器吃到第二个字符就躺下了。这事在五十年后的书上是一句漂亮的开头;当场的人只看见一台机器死了,另一台还在等。
我想说”对面在听,才会崩”。没说——话一出口,这件正在发生的事就变成一个故事,故事讲完,人就散了。
中午 Morris 把一份内部通报拍在我桌上:”我们要不要也接一条。”
走廊立刻两派。接,就得守别人的规矩:人家字长跟我们不一样,一台机器上的”一行”到另一台上得掰成两半;谁先开口得有人定;人家的文件怎么起名,我们跟着叫。不接,就守着这栋楼里这台十八位的老机器,谁都不欠。
Kernighan 说:”接进去才知道自己哪儿不对。”
Ken 就一句:”先让本机里的东西说得清。”
我站他这边,理由不能公开:树顶上那一格归谁管,到今天还空着;一条命令从别的屋跑,能捞到别人的稿子。自己家没装门,先修一条通到镇上的路。
下午,Kernighan 那个”他们问的”本子上多了一条,来串门的年轻人问的:
“线既然能通,能不能让这台机器自己过去,问另一台要一份文件?”
一行铅笔字,后面画个圈表示待议。我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——这栋楼往后十年所有的麻烦和所有的好东西,都从这一行字里长。
嘴边那句话到这儿才成形:第四十二句——线不是最难的部分。最难的是让两边叫同一个东西同一个名字:一个名字,全世界只有一个说法,谁念都落到同一处。
咽了。
理由:他们连自己这棵树从哪儿开始数都还在吵,树顶那把椅子空着。这会儿递”全球唯一的名字”,是在没打地基的地方立牌子——牌子立得住,房子立不住。再说 Ken 听见这话,今晚就会写一张对照表:这头的名字对那头的名字。表能跑,所有人就以为问题解决了。可表会烂,烂在一千台机器上,没人擦得过来。
这答案得等他们被”两处同名文件”咬过、被”对面搬了家我们还照老名字喊”咬过,才配拿出来。
傍晚碰到 McIlroy,他今天烟点着了。
“两条线接上,两边的人第一件吵的不是怎么传,是谁的表准。”
“表差几分钟能出多大事。”
“差几分钟,一条命令早发半小时,”他吐口烟,”或者晚发半小时,而你以为它发了。机器不记仇,它把错的那份存下来。”
报上,下个月那发登月的装箱单列完了:三个人,三十八万公里,靠一张写死在纸上的表,每一秒干什么,谁都不许临场发挥。
人家送三个人走那么远,靠的是先把表对准。
我们这头两台机器,隔着三百五十英里,连”我叫什么”都还没谈。
本子两条:
第五十九条:断了不算失败——对面在听,才会崩。
第六十条:两条线接上,第一件要谈的不是怎么传,是谁的表准。
(今日咽话一句,累计第四十二句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