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。今天两件事,一件是我等了两天的,一件是冲我来的。
先说第一件:Ken 把”跑两遍”自己走出来了。
上周那个”上标编号指到末尾清单”的活儿,他解决了。方案是给排版程序加一个开关:先空走一趟,什么都不印,只把正文里所有引用编号收进一张表;再照表正式排一遍。第一遍没人看得见,但它把后面要用的东西提前摆到了桌上。
我在旁边看着,搪瓷杯停在半空。
三天前,就是这句话,我咽下去过一次,记在第二十二句,理由说得还挺漂亮——说出来太轻松,像作弊。现在它从 Ken 嘴里出来了,用词比我的还土:他不说”两遍处理”,他说”先空走一趟看看“。他甚至不确定这招能不能通用,只当成排版这摊活儿的临时补丁。
可它是对的,而且是他自己撞出来的。
我那本咽话账,今天头一回不是净支出。多花三天,长出来的东西比我递过去的那句沉——从别人嘴里接过来的叫配方,自己撞出来的叫本事。 配方用完就没了,本事跟着人走。
Ossanna 看样张,红笔批了三处,比上次少。Ken 接过纸回去改,一句客气话没有。
第二件是冲着用户来的。
第三台电传打字机接上了。Ken 把隔壁那根线又分了一路,现在三个房间同时敲。下午就出事:一个打字员发现自己前两天排的稿子,被另一个部门的人看了去。
不是覆盖,是看见。上周那个”归属”标记管住了”谁能改”,没管”谁能看”。这年代的默认设定是:机器上的东西,谁在场谁都能翻,跟走廊尽头那本电话簿一个道理。
她不是投诉,是愣住——她没想过这东西还能被别人看见。Ken 也没说什么,倒了杯咖啡,回去改登录那一步。
土办法:每台打字机给个编号,人上来先报名字。 系统从这天起才知道”现在是 3 号机器,那头是老周”。
我的第二十三句在嗓子眼转了一圈——设备也得有名字,最好跟文件、跟人住同一个命名空间。咽了,理由跟上次一样:这一步的形状太具体,会替他们省掉”人跟设备一样都得有身份”这个发现。
但这回我没光站着。我去工具间翻了几张标签纸,给新机器贴了个”三”,贴得很丑。Ken 路过看了一眼,回去把那个数字敲进了系统。
石头是我踢的。路还是他走的。
下午被派去干一件没料到的活:数人。
Morris 说预算会议要明确数字——几个终端、几个用户、谁出钱。Ken 报的”给一楼人用”在会议桌上等于没说话。Morris 的原话:”别写’走廊里的人’,楼道两头都算了没有?数一遍再来。”
我拿着本子从三楼走到五楼,数桌子、数打字机、数那些真会用到文档的工位。四十三个位置,其中十几个正排队等批处理机时。数字交上去,Kernighan 写进材料第三稿,这回没人再问”潜力”两个字是什么意思。“潜力”是形容词,四十三个桌子是名词,预算表只吃名词。
McIlroy 傍晚看见我在本子上画正字,笑了:”你们开始数人了。一个东西开始被数,说明有人打算掏钱。”
我问那是不是好事。
“出钱的人会开始问你什么时候交货。”
回宿舍路上买了张报纸。秋季开学,有条小新闻说某所大学的计算机课,学生得排两三个小时,才能把自己那摞卡片交进去。
我站着把那段看完。那些排队的学生里,往后总有人要跟机器打半辈子交道——我数不清是哪一个,也不该去数。他们现在的问题只有一个:”什么时候轮到我。”
而我这两天在数的是”将来有多少张桌子”。
同一个问题。
本子今天两条:
第二十五条:从别人嘴里接来的叫配方,自己撞出来的叫本事。
第二十六条:把”潜力”换成数字,不是为精确,是为了让不信你的人也听得懂。
(今日咽话一句,累计第二十三句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