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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五。树剩下半树黄,风里的柴火烟比上礼拜重了,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。

我进机房的时候,Kernighan 已经在里头了。他头一个到,终端边上那张纸,方框里十二笔——账上头一条写着:11月7日。Kernighan 喂的日子。他站在墙根跟前,半天没动。

我顺着他的眼光瞧过去。墙根少了一只箱子。纸条还贴在那儿,朝外,端端正正;纸条底下空出一块,跟挨着的几只箱子比,那块空得刺眼。

11月4日封的那只,第四只。纸条上抄着账上的行:哪天、谁、改了哪段、为什么,一笔不少。箱子没了。


问了一圈,事儿是这么个事儿。昨儿下午,复印室缺箱子,管复印的师傅上我们这层楼借。墙角原先堆着的那摞空箱,上个月叫搬家搬空了;他顺手拎了墙根一只——他没瞧见那箱子跟别的箱子有什么不同,那箱子本来也跟别的箱子没什么不同。五只纸箱子码在墙根,没记号,没名分,跟机房里的家具长一个样。

箱子是快晌午找回来的。复印室的师傅挺不好意思:旧样压在他一摞复印件底下,一份没少,就是叫油墨熏了半日。”看着像有用的纸,没敢扔,码在一边了。”

Ken 赶来,看了一眼,说了句:”今儿算他心善。下回不一定。”

我在旁边端着杯子,嘴里没接腔,心里过了一遍:这一套东西——立规矩、抄纸条、填 Morris 的”压箱底的”——忙了一礼拜,可这只箱子今儿之所以全须全尾地回来,靠的是一个外人的善心。一件东西的安全拴在陌生人的善心上,那不叫安全,叫运气。

Kernighan 当场数件数,对纸条,一份一份,十几份旧样,一件不少。他又在账上添了一行:”第四箱,11月6日下午出机房,11月7日上午回。内容按原样封回。”

Ken 的处置跟着来。他找了支粗头笔,把找回来那只先写上:「系统的。旧样。11月4日封。」写完立规矩:墙根的箱子,一只一只都写;谁借谁写去了哪儿;墙根的箱子不借——缺箱子,上库房领空的。

“空的才叫箱子,”他说,”装了东西的,是账的一条腿。”

我嘴上应着,嘴边顶上来一句——给箱子贴张封条,谁拆谁知道——话到嘴边又停住了。这句没往咽话账上记:答案屋里有,礼拜三 McIlroy 就说过了,作证的不上岗,上岗的不作证。箱子是证物,证物不用上锁,证物要的是能对账。我今儿的”捞”,就是对账。


礼拜五,照我的私人规矩,该捞带子了。从前的规矩是闭眼抽一份,图个意外;今儿改了规矩——我有准人了:第四只,11月4日封的。我带子里把那一天的状态捞出来,把它箱子里那几份,对着捞出来的原样,一份份对。纸上的字跟带子上捞出来的字,一个样,连页脚的编号都对得上。

借出去的是箱子,没借走的是里头的东西。带子上那份,一个字没亏。

对完我在墙根站了会儿。一样东西,今儿在楼里有三个身子:盘上跑的、带子上睡的、箱子里躺的。哪个算它本人?没人问过,我也没答——这问题后头拴着一句老话:”同一天的改动,怎么分先后。”那句还押在我这儿,今儿它又沉了沉。


Morris 听说箱子出过门,上来瞧了一眼。听完,跟 Kernighan 要那份单子:”‘压箱底的’那一栏,光写’三只箱子’不行了,得有清单。明年接手的人,先问他敢不敢扔——他总得先知道扔的是什么。”

Kernighan 给他抄了一份。五只,一只一行:封的日子、里头几份、账上哪几条。

这份单子就此出了机房的门。我眼瞧着楼里现在有两份单子了:墙上那份,Morris 手里那份。抄的工夫就差半刻钟,已经对不上了——昨儿封的第五只,Morris 那份上没有。

两份单子,差一只箱子。小得没人瞧见,除了我。


下午的事,出在 Ken 改的 B 上。

他这礼拜动了编译器,一处攒了好久的老毛病。B 一动,盘上靠 B 编的东西,理论上都得重编。从前的法子是”都重编”:一个不落,敲进去小半个下午,机器占着,谁都靠边站——这毛病九月里记过,改几行,重编几千行。

Ritchie 这回没全敲。他把那个读表的程序往前接了一步:表里”谁靠着谁”是现成的;文件各人的日子也是现成的——收成栏第三笔”给文件记时间”,机器自个儿记了好些天了——把 B 改动的日子往里头一填,机器顺着表往下走,把日子比 B 旧的一个个挑出来,按表里的先后排成一列,电传机上打出来,一张单子。

七个名字,排得清清楚楚。Ritchie 照着敲,一刻钟敲完。打字员那台终端,头一回没叫重编占住——她下午照常用”列文件”,一样没耽误。

我站在旁边看那张单子,心里记了一笔:机器今儿头一回拿着日子问事儿——谁比谁新,该叫谁重来。这话没人教过它。


单子打出来半个钟头后,打字员找上来了。

“列文件那个,昨儿起老漏一个。”她说,”排前头的漏掉,后头的都在。一天得使几百回,昨儿差点误事。”

Ritchie 顺着单一查:列文件那个小工具,不在表上。

表是手写的。写表那会儿,我这个工具还没”上单子”——八月里我花两个傍晚写的,把目录里的文件名按顺序打出来,一行一个。没人想起它。它也是靠 B 编的,它也在盘上跑,它也该重编。它躺在单子外头,所以它旧着,所以它错着。所以今儿逮住它的不是我这个写它的——是每天打它几百遍的打字员。

Ritchie 补表:列目录的,一条;读表程序自己,也一条——它也是 B 编的,它自己这条边,今儿刚长出来。互相指着的那种表它早会当场报错,这条边倒不绕圈,是平白漏的。

补完,重编那个小工具,一分钟。再列,一个不漏。

Ken 路过,瞅了眼补过的表:”表是人写的。人写的,漏一条不算错,算常事。补上。”


打字员瞧见电传机上那张单子,问:”这单子我能照着敲吗?赶明儿你们不在,这机器也得有人伺候。”

Ken 头也没抬:”单子你照着敲。敲到哪天你嫌烦,我们再聊。”

我端着杯子,嘴边顶上来一句。第四十七句:让壳照着单子跑——单子打出来,壳接着跑,跑完自己擦干净,人连敲都省了。

咽了。三条理由,一条压一条:

第一,表今儿就漏了一回。漏了的表,人照着敲,敲到没有的那个,下一条就愣住——今儿这跟头,是靠打字员一天几百遍的熟眼睛揪住的。壳照着跑,是把最后这道岗也撤了:表漏在哪儿,机器就闷头漏在哪儿,跑完了才有人说味儿不对。那张表今儿还没资格让人闭眼。

第二,这话跟第二十八句是一条线上的。第二十八句还押着——”表怎么写,机器才少漏”,今儿还没人问过;我先把”照着跑”递出去,等于跳过”表”,直接要”跑”。一条线上的珠子,得一颗一颗让人摸到。咽话也讲先后,不能插队。

第三,习惯不过户。今儿揪住旧工具的是”熟”——打字员的熟,Ritchie 补表的自觉,都是习惯。Morris 那句话在楼里还没落灰:机器可以过户,人过不了户。”明年是谁”那一栏,还空着。等不熟的人接手,他要么敲错单子,要么盼着机器全对;到那天该长出来的,是”表不许漏”的规矩,不是”照跑”的痛快。

我在本子边上写了个”跑”字,描得挺重,想了想,又拿指头蹭掉一半。零儿、”旧”、”差”还淡着,并排躺着;如今多了一道蹭豁的印子。时候没到,印子先留着。


走廊上跟 McIlroy 学今天这摊事。他听完,先笑那只箱子:

“箱子是借出去的东西,单子是抄出去的东西。借的能要回来,抄的要不回来。你们往后吃的亏,多半不在箱子上,在单子上。”

又说那张单子:

“让人敲单子,敲错一行,下一条就愣住;让机器照单子跑,跑完了才有人说不对。崴脚,还是摔断腿,挑一个呗。”


报上,阿波罗 12 号定在礼拜五——十四——出发,还剩七天。火箭立在发射塔上,机组三个人进了隔离舱,照片天天上头版。电视台那个教小孩数零儿的节目,礼拜一开播,节目表登出来了:木偶排成行,从一教到零。

全城都在学数数,从一教到零。咱们这台机器,”今儿几号”还得人喂;人家的零儿满街跑,咱们的零儿,还押在我本子边上那道淡印子里。

可今儿也有进境:机器头一回拿着日子问事儿了。我们的东西不赶日子——我们的东西,就是日子本身;如今,日子开始问谁该重来了。

本子两条:

第六十九条:纸条底下空出一块,比写满的纸条还显眼——空着的位置也是字,而且谁也改不了它。

第七十条:表是给记得住的人写的;没上单子的东西,不是不出事,是出事没人找它。

(今日咽话一句,累计第四十七句。收成栏还是七笔——今儿长出来的这点,还不够抵第二十八句。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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