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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三。夜里下过雨,机房窗户上挂着一层水汽。纸带受潮发软,读带机多闪了两回——它没坏,是纸吸了水胀了。这年代的存储介质是吸水的,跟人一样,一潮就不讲道理。

上周五”认错人”那桩事,没完,还变了味。

那两个打字员学得比我预想快,快得让人心慌。她们自己想了个办法:在命令文件最上头先写一行,交代这串活儿在哪间屋跑。跑通了。麻烦的是每个人写法都不一样——一个写”专利部张三”,一个写”三楼东头第二间”,第三个干脆画一根斜杠。同一件事五种写法,人人觉得自己那行才对。

Ken 把五张纸摊在机台上看了一上午。不评价谁的写法好,也不问他们想怎么办。

然后他动手,用的还是老招:不加规矩,改位置。

他让”进来”这件事多带一样东西——人一进来,机器先把他放进一间屋,这个人的名字从那间屋往下数。 你说”把稿子拿出来”,机器先看你站哪儿,再往下找。上周五那桩事故不是被规则挡住的,是它压根不再成立。

不止这一半。他顺手还开了一条路:要让一个名字谁念都落到同一处,那就从一个固定的地方开始数,一级一级往下走。 你在三楼、在机房、在隔壁楼,念出来都是同一个门。

这是我上礼拜咽下去的那半句。他做出来了,没有我一个字。

我端着搪瓷杯在他背后站了很久,三件事看得很清楚:我没说,它照样长出来了;它是被撞了两回(先撞事故,再撞五种写法)才长出来的,却长得比我预想的还顺;而且他比我更省——他同时给了两条路,我上礼拜想递的只是后面那条。

收成栏第四笔。 没说出口的话被他自己撞出来,这是第二次。收成栏不是给我记账用的,是给”忍住”这本账翻页的:忍着不等于白忍。


可树顶上那一格,空着。

他的名字从哪儿开始数?从一个固定的地方。哪个地方?谁定的?他随手挑了一格,没多看一眼。那一格现在跟别的格子长得一模一样,谁都不是它的主。

晚上我在本子上写下第三十二句:那一格得有个主人,而且这个人得能改所有别的格。

咽了。

理由比上礼拜更硬。他们今天解决的是”怎么找”,我一张口说的会是”谁说了算”。这两件事往后几十年要缠成一团。今天把那半句递过去,等于替他们先认下一把椅子——那把椅子归谁坐,是他们自己将来吵着要定的,轮不到一个连自己怎么来的都说不清的客人先摆好。

(本子边上我画了一格,画在树的顶上,然后划掉。划得挺重。)


下午去看那堆中间文件。上回立的规矩三条:统一记号、跑完必擦、固定角落存放。今天出事——有人把那个固定角落当垃圾桶使了,自己不想要的东西也往里扔,反正跑完会擦。结果有人丢了一份真稿子,在机房找了半小时。

Ken 看了一眼,只说半句:擦掉的规矩只管系统自己造的东西。

McIlroy 站在门口补完后半句:”你那个角落现在装着两个意思。一个意思的东西,才配叫地方。”

本子第四十一条:一个角落有两种用途,对外就等于没名字。


Kernighan 的手册十一页了。新加那页抬头写着”怎么知道你站在哪儿”——大概是从上午那五张纸里学来的。抬头那个方框里的问号还在,描得淡了些,像是他自己也觉得那问号有点蠢,又舍不得擦。


傍晚回宿舍,街上全是人。电台一整晚都在报棒球——世界大赛周六开打,大都会队碰巴尔的摩。卖票的窗口排到街角,有人举着牌子沿队收票,一块钱收,两块卖。

同一个名字,全城在争它底下装着什么。

本子第四十二条:先把说话的人站在哪儿说清楚,名字才敢拿出来用。

(今日咽话一句,累计第三十二句。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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