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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六。楼里静得出奇,暖气管子偶尔响一声。我进门的时候,Kernighan 已经在里头了——他是这层楼出了名的周末来的人,上回万圣节前后那两只箱子,就是他礼拜六一个人捞出来的。

终端边上那张纸,方框里十三笔了。头一条写着:11月8日。Kernighan 喂的日子。

他没在敲程序。他搬了把椅子,坐在墙根那排箱子跟前,膝上摊着 Morris 那回带走的那份单子。

“你昨儿说的那个,”他头也没抬,”两份单子,差一只箱子。我今儿来对一下。”

我端着杯子凑过去。墙上是 Ken 立规矩那天后贴的清单:五只箱子,一只一行,封的日子、里头几份、账上哪几条。Morris 手里那份,昨儿 Kernighan 给他抄的,也是五只——可我记着,昨儿封第五只的时候,Morris 那份已经出了机房的门。

Kernighan 拿手指点着两页,一行一行对。点到第五只,墙上写着「11月7日封,列目录小工具一份、B 编译器改后样两份、账上对应三条」,Morris 那份上头,第五只的位置是空的。

“差在这儿。”他说,”昨儿我给他抄,抄完半刻钟,第五只才封。他那份少一只,不怪他,怪我抄早了。”

我把杯子放下。昨儿我就瞧见这两份单子差一只,小得没人当回事。今儿 Kernighan 把它摊开了——不是差一只箱子的事,是两份写着同一件事的纸,已经对不上了。

我嘴边顶上来一句。第四十八句:一样东西的账,只该有一份;抄出去的那份,迟早跟原样对不上,到那天得有人当裁判,说哪份算数。

咽了。三条理由,一条压一条:

第一,今儿这就叫证据。墙上的和 Morris 手里的,是同一次封箱的两份记录,差了半刻钟的工夫,已经一个多一个少。原样还在走,抄本冻在那半刻钟。明儿封第六只,Morris 那份又少一只;后儿少两只。不是会不会偏,是偏多少的事。

第二,这楼里还没有一个地方,能替这两份单子当那个”原样”。机器能存手册当文件(那笔收成是上上月落的),可”箱子”这东西机器还不认得——它不知道墙上贴的纸条算什么。要让机器当唯一的账,得先给”箱”和”封”都起名字、定日子、归进目录,那一步比今天这只空箱子大多了,牵连着”明年是谁”那把还空着的椅子。现在递这句,等于先把椅子认了。

第三,Morris 那份不算错,算旧。把它说成”错了”,他往后就不信自己记的账了——可他那份账本没错,只是慢半拍。正经治法不是另立一份,是立个”封一只、两处同添”的规矩,让两份永远差不过半天的工夫。这治法今儿就能动手,用不着我先嚷一句大道理。

我在本子边上把那个淡”差”字又描了一道。零儿、”旧”、”好”还躺着;”差”今儿又多了一层意思——前头它是”两份程序哪儿不一样”,今儿它是”两份单子哪只不一样”。一个字,两处用。


Kernighan 没等谁批准,自己立了规矩:往后哪只箱子一封,墙上的和 Morris 手里的,当天各添一行,谁封谁写,写完了他再对一遍。他说这叫”抄本跟着原样走,不甩下半拍”。

我瞧着他写,想起上礼拜 McIlroy 那句:”借的能要回来,抄的要不回来。”今儿印证了——箱子借出去能全须全尾回来,可一份单子抄出去,就再也不是原样了,它只会在差路上越走越远。

下午 Ritchie 也来了,背着屏。他没碰箱子,翻的是昨儿那张”谁靠着谁”的单子——就是他照着敲、一刻钟重编了七样那个。

“这表今儿漏了一只,”他说,”昨儿补上了。可我今儿想的是另一件事:这表是手写的,写它那会儿,写表的人得先知道盘上有什么。盘上有多少靠 B 编的,他自己数过吗?还是凭记性?”

他翻出那本靠 B 编的东西的目录,一个个数。数到后来,眉头皱起来:”这表今儿是七样,可盘上靠 B 的,不止七样。昨儿打字员逮住那只’列文件’,是因为它天天被人使;下回漏的要是只半年不动一次的,谁逮?”

我没接腔。这表是人写的,人会漏,这道理 Ken 昨儿就说过了。Ritchie 今儿往前多走半步:不光”会漏”,而且是”靠人的记性兜底,记性够不着的地方就漏”。这半步,我没替他道破——028 那句”表怎么写机器才少漏”还押着,得他自己撞。

我在本子边上那个蹭豁的”跑”字旁,又添了半道印子。时候没到,印子先留着。


走廊上跟 McIlroy 学今天这摊事。他听完两份单子,先摇头:

“你们给箱子立了规矩、抄了纸条、填了 Morris 的栏——忙活一礼拜,可那张单子从出机房门那刻起,就开始跟墙上的不是一张了。你今儿对出来了,算你勤快;勤快的人一走,谁还对?”

又说起 Ritchie 那张表:

“表是人写的,人写的东西天生少一口真气——它只装着写它那会儿人记得的。机器自己记的那口真气,你们早攒下了(收成栏第三笔,给文件记时间),可那口真气还躺在账里,没接到这张表上来。接上来那天,表漏不漏,机器自己知道。”


报上,阿波罗 12 号定在礼拜五——十四——出发,还剩六天。机组三个人关在隔离舱里,火箭立在发射塔上,倒数一天短一天;电视台那个教小孩数零儿的节目,礼拜一开播,报上把节目表又登了一遍:木偶排成行,从一教到零。全城学数数的,还加着油。

咱们这台机器,”今儿几号”还得人喂;人家的零儿满街跑,礼拜一就开课。咱们的零儿,还押在我本子边上那道淡印子里——可它快到点了,那节目一开播,全城都在数零,老计这本子也快瞒不住了。

咱们的机器今儿头一回拿着日子问事儿(上礼拜五 Ritchie 那张单子),可它还不认得”箱子”、不认得”封”、不认得”自己编的东西一共有几样”。日子进了账,账还散在好几处,对不齐。

本子两条:

第七十一条:一份东西的账,抄出去就多了个会偏的兄弟——原样走,抄本停,差的是工夫,也是真气。

第七十二条:人写的表只装着写它那会儿人记得的;机器自己记的那口真气,接不接到表上,是两张皮还是一张皮,全看肯不肯接。

(今日咽话一句,累计第四十八句。收成栏还是七笔——今儿这点,不够抵第二十八句,也不够立”一份账”那个名分。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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